把鐵軌照得很亮時，田野從瞭塔上走下來了。他走得不快也不慢，靴子踩著地上的碎石和燒焦的塑膠片，一步一步往鎮子走。左臂的繃帶己經幹了，滲出來變深褐，在皮上有點，但他沒去。
鎮口那棵歪脖子榆樹還在。樹皮裂開像魚鱗，底下堆著幾塊破磚頭，以前小孩用它搭灶臺玩。現在沒人玩了。幾個人站在樹影裡，看到他走近，沒也沒說話，只是眼睛一首跟著他。
他知道他們在等什麼。
水的事還沒完全定下來。井封了，管子埋了，哨也設了，可這些人活了這麼多年，哪次不是剛鬆口氣，水就沒了？他們不信制度，不信圖紙，只信自己能看到的東西。
他走到廣場邊上，人己經不了。有的剛從工地來，手裡還拿著短鋤或鐵釺；有的是人，抱著孩子，站得靠後；還有幾個老頭蹲在牆下曬太，一邊摳腳一邊聽。
沒人敲鐘，沒人喊話。他就站在那兒，背對著塌了一半的舊糧倉，面對大家。
“水，保住了。”他說，聲音不大，就像平時說話一樣，“控制箱換了新閥，三級閘門都焊死了，備用線路斷了，接不上。”
有人點頭，有人低頭菸，沒人鼓掌。
他往前走了兩步，離大家近了些。抬手摘下頭巾。臉上的三道疤在下很清楚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撕過又長好的痕跡。他拿頭巾了汗，把頭髮抹了下，再把頭巾戴上。
“我知道你們不信。”他說，“換我也不信。誰都能說一句‘守住了’，可說完呢？夜裡聽見腳步聲還是會醒，聽見水管響還是會爬起來看。”
蹲在牆的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。
田野從懷裡拿出記事本，翻開。紙邊都捲了，上面全是鉛筆寫的字和劃掉的標記。他找到一頁，手指按住一行，念：“哨崗分三班，每兩小時換一次。東坡兩個固定崗，西坡加一個流哨。震報警有十七，金屬管連著鈴鐺，踩上去就會響。輸水管線有三個檢查點，每個點兩個人，帶訊號彈和短鋤。磷火燈流亮，無線電連三點：指揮所、糧倉、水源平臺，隨時能通話。”
他合上本子，看著大家。
“這不是我說了算。”他說，“這是現在就在做的事。你們可以派人去看，每天兩個代表，帶上工，沿著管線走一遍，看看有沒有鬆，有沒有腳印。要是發現哪個崗沒人，哪個燈不亮，回來罵我，我都聽著。”
人群裡有個年輕人抱著孩子，小聲問：“真能去？”
“明天一早就開始登記。”他說，“名字寫在公示板右邊，到誰，誰就去。看不懂字的，讓識字的幫你念。別怕麻煩，越麻煩越安全。”
沒再問，只是把孩子往上託了託。
又一個人開口：“那你保證得了幾天？三天？五天？上次說穩了，第七天就斷水。”
田野看著他，沒躲開。那人三十多歲，臉上有道舊傷，是搶水時被人用瓶子砸的。
“我不保證一輩子。”他說，“我只保證——只要我還站在這兒，水就不會再丟。”
說完，他轉走向水井旁那塊新釘的木板。上面畫了張圖，是他昨晚用炭條畫的，標著哨位、巡邏路線、應急通道、報警點。他從腰後出一把小錘，把圖的西個角重新敲，最後一顆釘子砸進去時，“當”地響了一聲。
“圖每天都更新。”他說，“壞了補，了改。誰想看，白天隨時來。晚上不準靠近，那是防敵人，不是防你們。”
說完，他不再說話。
他在廣場邊站了一會兒，看人們慢慢散開。有人開始小聲說話，不是吵架那種，而是商量：“明天我去登記”“咱倆一塊巡線”“你帶水壺，我帶乾糧”。
賣烤鼠的老頭支起攤子，點著爐子，煙往上冒。幾個孩子在街角踢罐子，一腳踢偏了，滾到田野腳邊。他彎腰撿起來，扔回去。小孩愣了一下，咧笑了，繼續玩。
他走過集市時，一個攤主遞來一碗清水。碗是舊的，豁了口，水面上漂著一點灰。他接過，沒吹，也沒看，仰頭喝了一半，把剩下的倒在地上。
攤主盯著地面看，然後抬頭看他，笑了。
“夠勁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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