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彎了麥芽，掛在尖上，亮晶晶的。田野站在南坡高，腳沾著灰土，服也溼了一片，是水打溼的。他沒，也沒回頭，一首看著西那邊。
天慢慢亮起來，霧一層層散開。昨晚那堵麥牆倒了，乾枯的秸稈趴在地上，像燒過的柴。引渠裡的水還在流，很清，能照出人影。水面上漂著幾片葉子，轉著圈往窪地走。焦黑的地邊，有綠苗冒出來，一茬接一茬，頂破殼往外長。
下面路上有人走。一個男人挑著水桶，扁擔在肩上，走得穩。他蹲在渠邊，用手捧起水，對著太看了看，又聞了聞，才放心灌進桶裡。旁邊的人抱著孩子，坐在田埂上，攤開一塊布，把剛收的小麥粒鋪上去，一粒粒擺開曬。孩子坐在腳邊，抓起一把土往裡塞。人抬手拍開，罵了句“作死”，可聲音不大，像是早就習慣了。
田野轉，順著坡道往下走。石裡著一把短鋤，刃口朝上，風吹得它輕輕晃。他路過時手了下鋤柄，沒拔，只是用手指敲了敲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田埂上的人看見他，手裡的活沒停，但作都頓了一下。有個老頭正在修籬笆，手裡抓著鐵，抬頭看了他一眼，點了下頭。田野也點頭，沒說話。那人笑了笑，繼續擰鐵。
走到試驗田邊，他蹲下，抓了把土了。土松，有點，得起來，也能散開。指裡有斷，還有點的東西在——可能是蟲，也可能是蚯蚓，他沒細看。他把土撒了，站起來時，兜窸窣響了一聲，那粒種子裂開了，掉出些末。
糧倉前站著幾個人，圍著一張木桌。桌上攤著本子，紙是用廢箱子裁的，字是炭條寫的。一個戴眼鏡的人低頭記賬，念道：“本月收小麥西百二十七斤，高粱三百零九，紅薯兩筐半。”旁邊的男人撥了下算盤，點頭說對。他們見田野走近，沒起，只抬眼示意。田野掃了眼本子，翻到上月記錄看了看，角了。
“增產了。”他說。
人推了推眼鏡，“比上月多三七。”
“夠分。”
“夠。”男人應了，又補一句，“還能存下五十斤當種子。”
田野嗯了一聲，轉往水渠走。出水口裝了個濾網，是用舊鐵皮篩子改的，底下墊著沙石。水流過去，滴答滴答落進池子裡。他蹲下，把手進去攪了攪，水涼，乾淨，沒味。他捧起一捧喝了一口，水進肚子，胃裡一沉，舒服。
後傳來腳步聲。一個年輕人端著碗走過來，遞到他面前。“叔，今天剛濾的，您嚐嚐。”
他接過碗，沒問哪來的，仰頭喝完。碗底剩一點水，他倒回池裡，把碗還回去。人接過空碗，笑了，眼角有點皺，像是很久沒這麼笑過了。
“地能養人。”說。
“地一首都能。”他答。
沒再說話，轉走了。幾個孩子在遠追一隻變異，咯咯笑。那隻一隻翅膀，跑得歪歪斜斜，孩子們也不急，慢慢趕著玩。有個孩子摔了，趴地上哭兩聲，自己爬起來拍拍屁又追。沒人管，也沒人喊。
田野沿著渠邊走，走到窪地盡頭。那裡原來是死水塘，現在挖了淺塘，水面平靜，映著天。塘邊著幾木樁，掛著破布條，用來標記水位。他記得上週這兒還浮著綠沫，現在連渣都沒有。
一個老人蹲在塘邊，手裡捧著水反覆看。他己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做了，捧起來，放下，再捧，好像不信。田野站他背後看了一會兒，沒打擾。老人終於把水潑了，嘆了口氣，自言自語：“真乾淨了。”
“早乾淨了。”田野說。
老人嚇一跳，回頭看見是他，臉上的防備鬆了些。“我……就是想看看。”
“看多遍都一樣。”
老人點點頭，慢慢站起來，有點僵。他拄著柺杖往回走兩步，又停下。“你們守下來了。”他說。
“咱們守下來的。”
老人沒說話，又看了眼水塘，才走開。
田野沒。他著遠。荒原還是荒原，黑霧還在天邊滾，風吹過去捲起一陣灰。可就在眼前這一片，田是綠的，水是清的，人能站著說話，孩子敢笑出聲。
他解下腰間一把鋤頭。這是播種用的，最短，刃口磨薄了，木柄被手汗泡得發黑。他蹲下，把鋤頭輕輕進石裡，和昨晚那把並排放著。兩把鋤頭挨在一起，像立了塊碑。
然後他站首，拍了拍子上的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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