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停了。
巷子裡那棵歪脖子柳樹,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肅殺之氣鎮住了,連葉子都不敢晃一下。
顧北川背對著眾人,聲音並不高,卻著一子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氣,每一個字都像是鐵錘砸在釘子上,火星西濺:
“千錘萬鑿出深山,烈火焚燒若等閒。”
前兩句一齣,原本還準備等著看笑話的學生們,臉上的譏笑瞬間凝固了。
這詩……不對勁。
沒有那些華麗的辭藻,沒有風花雪月的無病,甚至通篇都是大白話。可就是這大白話,卻像是一塊被燒紅的烙鐵,生生地燙進了眾人的耳朵裡。
夫子原本渾濁的老眼,猛地睜大了一圈。他扶著眼鏡的手僵在半空,微微抖,似乎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音。
千錘萬鑿……烈火焚燒……
這寫的是石頭?不,這寫的是人!是千錘百煉、在苦難中煎熬卻依然雲淡風輕的人!
還沒等眾人從這份震撼中回過神來,顧北川猛地轉過。
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戲謔、七分慵懶的眸子,此刻卻亮得嚇人,宛如兩把出鞘的利劍,首刺夫子的心窩。
他往前邁了一步,聲調驟然拔高,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:
“骨碎渾不怕,要留清白在人間!”
轟——!
彷彿有一道驚雷,在杏花巷狹窄的天空中炸響。
全場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呼吸聲似乎都消失了。
只有顧北川那句“要留清白在人間”,在空氣中不斷迴盪,激盪著每一個讀書人心裡那點僅存的恥。
那些剛才還在嘲笑顧北川是“鄙武夫”的學生們,此刻一個個面紅耳赤,像是被人狠狠了一耳。他們低著頭,看著自己腳尖,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。
骨碎渾不怕……
這種氣魄,這種剛烈,是他們這些只會在書齋裡搖頭晃腦、為了五斗米折腰的骨頭能寫出來的嗎?
夫子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死死地盯著顧北川,眼眶漸漸紅了。那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,此刻因為極度的激而劇烈抖著。
他是大儒,是真正讀懂了聖賢書的人。正因為讀懂了,他才更明白這首詩的分量。
這哪裡是一首詩?
這是一顆心!一顆滾燙的、剛正的、寧折不彎的赤子之心!
“若等閒……渾不怕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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