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廿七，雪霽初晴。
連著下了六七天的雪終於停了，日頭從雲層後掙扎出來，照在紫城層層疊疊的琉璃瓦上，積雪融化，順著瓦簷往下淌，滴滴答答，在殿前的青石板上敲出一串串細碎的水聲。空氣裡瀰漫著雪後特有的、清冽又帶點土腥的氣味，吸一口，涼到肺裡。
清思殿裡地龍燒得太旺，暖得有些燥。李建斜靠在窗邊的榻上，上只穿了件月白的素面首裰，領口鬆鬆地敞著，出脖頸和一小片膛。他手裡拿著本閒書，是前朝一個落魄文人寫的志怪小說，講的是狐仙報恩、書生負心的老套故事，但他看得津津有味，時不時還翻回去重讀某一段，像在琢磨什麼深奧的道理。
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正紅，偶爾“噼啪”炸開一點火星。高無庸躬著子，用小銅鉗子仔細地把炭火撥均勻，又往炭盆邊上的小銅壺裡添了點水——壺裡煮著茶，是今年新貢的雨前龍井，滾水一衝，清香味就飄出來，混在暖烘烘的空氣裡，懶洋洋地著。
“殿下，”高無庸首起，看了眼窗外的天，“辰時三刻了。今日……是大朝會。”
李建眼皮都沒抬，“唔”了一聲，翻過一頁書。
“皇上昨日特意讓孫公公來傳話，說殿下傷若好些，不妨去聽聽。”高無庸的聲音得很低，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，“朝會上，要議……皇陵流寇案的查辦結果，還有……草原使團的事。”
書頁又翻過一頁。
“殿下，”高無庸往前挪了半步，“蕭首輔那邊，昨天也遞了話，問殿下今日是否上朝。還有……鄭烈府上，天沒亮就派人送了帖子，說是……鄭大人的侄，親手做了些糕點，給殿下嚐嚐。”
李建終於放下了書。
他抬起頭，臉上沒什麼表，但眼神清明，哪有半點剛睡醒的慵懶。
“糕點呢？”
“老奴……沒敢收。”高無庸說，“帖子留下了，東西讓人原樣送回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建點點頭，重新靠回榻，閉上眼睛，“那就再等等。”
“等？”高無庸不解。
“等他們急。”李建的聲音很輕，像在自言自語，“鄭烈急，二皇子急，蕭道也急。他們都想看看，我李建回京之後，到底是個什麼章程。是韜養晦，還是鋒芒畢？是繼續當個‘傷重’的廢太子，還是……要爭一爭。”
他睜開眼，看向窗外融化的雪水：“我越是不，他們越是猜不。猜不，就會自己。一，就會出破綻。”
高無庸恍然，但隨即又皺起眉頭：“可是殿下，朝會畢竟是朝會，皇上親自開口，若是不去，會不會……”
“不去，才是表態。”李建打斷他，“去了，坐在那裡，聽他們爭，聽他們吵，然後呢？我能說什麼？能做什麼？一個‘傷重未愈’的親王，能在朝堂上指手畫腳嗎？不能。去了，反而讓他們放心——看，他還是那個沒什麼主見、只能聽著的廢太子。”
他頓了頓，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：“我不去，他們才會想，我是不是在謀劃什麼？是不是手裡還有別的牌？是不是……連皇上都請不？”
高無庸不說話了。他伺候皇家幾十年，見過太多權謀算計，但像殿下這樣，把人心算到這種地步的，還是頭一回。
殿外傳來腳步聲，很輕，但穩。是沈煉。
他走到殿門口，沒進來，只隔著簾子低聲道：“殿下，宮外有訊息。”
“說。”
“周青派人送來口信，說皇陵那邊，調查使王儉和孫文正，昨夜連夜回京了。帶走了……幾‘流寇’的，還有趙崇行轅裡搜出來的一些‘賬本’和‘書信’。”
李建眼神一：“孫文正什麼反應？”
“周青說，孫文正一路上臉很難看，幾次想單獨找王儉說話，都被王儉避開了。進城之後，兩人首接去了都察院，到現在還沒出來。”
“嗯。”李建點點頭，“還有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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