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深，那座專為皇帝“靜養”而設的暖閣，早己不復昔日的暖意。厚重的帷幕常年低垂，隔絕了外界的線與生氣，只留下幾盞長明宮燈，散發著昏黃而滯重、混雜著藥味與奇異香料的氣息。空氣凝滯得如同膠水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腐朽的甜膩與約的金屬腥氣。
李建獨自一人，穿過層層無聲肅立的宦與侍衛（都是他心挑選、確保忠誠的人），推開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門。高無庸在門外躬，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憂慮，卻不敢多言。
暖閣，線更加昏暗。中央一張巨大的龍床，錦帳半掩。床邊，一座半人高的紫銅丹爐早己冷卻，爐上詭異的雲籙紋路在昏燈下泛著暗啞的澤，爐口還殘留著些許灰白的丹灰。牆角的多寶格上，陳列的不再是古籍珍玩，而是各式各樣的玉瓶、瓷罐、木匣，上面著“九轉”、“還魂”、“太乙”等硃砂標籤。整個空間，更像是一座詭異的神壇或墓，而非天下至尊的寢宮。
龍床上，帷帳，傳來微弱而急促的息聲，如同破舊的風箱。
李建在距離龍床十步停下。他沒有行禮，只是靜靜地站著，目穿昏暗，落在帷帳後那個約的廓上。那個賦予他生命，又帶給他無盡痛苦、並幾乎毀掉這個帝國的男人——他的父皇，大明天子。
“你……來了。” 帷帳後，傳來一個嘶啞、乾、彷彿鏽鐵般的聲音，斷斷續續，卻奇異地帶著一瞭然的平靜，甚至是一……期待？“朕知道……你早晚會來。沈煉……找到那些東西了，對吧？”
李建的心微微一沉。父皇竟然知道沈煉在查，甚至可能一首都知道？這個認知讓他心底最後一點僥倖也破滅了。
“是。” 李建的聲音平靜無波，在死寂的暖閣中清晰可聞，“都找到了。線的去向。煉丹的賬目。您和蕭道、鄭烈的私賬。還有……那一百萬兩邊軍餉，和‘赤子元’的虧空。”
帷帳後的息聲驟然加劇了幾分，隨即又強行抑下去，化作一陣低啞的、近乎神經質的輕笑：“呵呵……好，好。朕就知道……你比你那些兄弟都強。太子懦弱，老二愚蠢……只有你，像朕……夠狠，夠執著。”
李建沒有接這個話茬，他的聲音依舊冰冷：“為什麼？”
“為什麼？” 皇帝重複了一遍，語氣陡然變得激起來，帶著一種病態的，“你問朕為什麼？！朕是天子！命於天！這萬里江山，億兆臣民，都是朕的！朕想長生，想永遠統治這片土地，有什麼錯？！自古帝王，誰不求長生？秦皇漢武，唐宗宋祖，哪個不曾尋仙問藥？！朕只不過……比他們更堅決，更捨得！”
他的聲音因為激而破裂，劇烈地咳嗽起來，好一陣才平復，息著繼續說，帶著一種偏執的狂熱：“那些銀子……邊餉、河工、乃至國庫……只要朕在，江山就在！朕若不在，這些銀子留給誰？留給那些蛀蟲般計程車大夫？還是留給你們這些……遲早會為了皇位鬥得你死我活的兒子？！不！朕要自己留著！用來求長生！朕長生了，這天下就永固了！這才是最大的孝道，最大的忠義！你們懂什麼？！”
李建聽著這荒謬絕倫又冷酷至極的邏輯，到一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。他想起那些凍而死的邊軍，想起黃河潰堤下的冤魂，想起母親絕的眼神，想起賬本上那些冰冷的、可能代表孩命的“赤子元”……
“所以，母后的死……也是因為‘妨礙’了您的長生？” 李建的聲音開始有了一不易察覺的抖。
帷帳後沉默了片刻，息聲變得重。“鄭氏……固然有其心思。但那些道士說……中宮氣過盛，與朕所服純金丹相沖……且總勸諫朕，勿信方，節省用度，煩不勝煩……” 皇帝的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種煩躁和不耐，“朕需要清靜！需要無人打擾地修煉！……不識大。”
不識大？李建的手在袖中驟然握，指甲深深陷掌心。就因為這個荒唐的理由，或者僅僅因為厭煩勸諫，就可以默許甚至推一場構陷，將結髮妻子廢黜死？
“那蕭道、鄭烈貪墨無度，掏空國本，您也視而不見，甚至默許分潤？” 李建追問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。
“默許？分潤？” 皇帝嗤笑一聲，帶著一種奇異的優越，“那是他們該給朕的‘供奉’！朕給他們權力，讓他們替朕打理朝政，理那些煩人的瑣事，他們自然該知恩圖報！沒有朕，他們算什麼？不過是朕養的兩條狗！用國家的銀子養朕的長生，是天經地義！至於國本……只要朕了仙，得了長生，自然有無窮歲月去整頓，去再造一個更輝煌的盛世！你們……目短淺！”
徹底的瘋狂。極致的自私。將天下視為私產，將臣民視為草芥，將親子視為潛在的威脅和工，將所有倫理綱常、治國理政都扭曲服務於一個虛妄的長生夢。
李建最後一對“君父”的複雜，在此刻徹底煙消雲散，只剩下冰冷的厭惡和一種近乎憐憫的可悲。眼前這個人，不是父親，甚至不再是一個完整意義上的“人”，而是一個被權力和慾異化、被丹藥毒害了心的怪。
“那您現在的樣子，就是長生的結果嗎？” 李建的聲音恢復了平靜，甚至帶上一冰冷的諷刺，“躺在病榻上，氣息奄奄，神智昏沉，靠丹藥吊命？這就是您追求的‘仙’？”
“你懂什麼！” 皇帝彷彿被中了最痛的傷疤，猛地激起來，試圖撐起，卻只能無力地跌回錦褥中，發出痛苦的悶哼，“是……是鄭烈那個狗奴才！最後進的‘續命散’……有問題！他怕朕清醒，怕朕追查……他和他背後那些江南蛀蟲的爛賬！他背叛了朕！還有那些道士……都是廢！騙子！但……但朕的方子是對的！只要再給朕時間，找到真正的‘不死藥’……”
他的聲音漸漸低弱下去，被更劇烈的咳嗽和息取代，充滿了不甘和怨毒。
李建看著他，心中再無波瀾。所有的疑團都解開了。皇帝是這一切的源頭和核心，他的長生慾滋養了最大的貪腐集團，他的默許和縱容導致了母后的冤死和國勢的衰頹。鄭烈最後可能確實背叛了他，用虎狼之藥加速了他的崩潰，但那不過是惡犬反噬主人，一場骯髒利益聯盟的訌。
“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？” 李建問道，語氣像是在進行最後的公務接。
帷帳後沉默了很久，只有艱難的呼吸聲。許久，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卻虛弱了許多，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頹然和一難以察覺的……懼意？
“你……打算怎麼置朕？像對老二那樣？還是……更乾脆？” 他頓了頓，聲音陡然尖銳起來，“李建！朕是你的父皇！是天子！你敢弒君弒父，必遭天譴！史筆如鐵，會讓你臭萬年！”
到了這個時候，他還在用倫常和大義來威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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