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鏢的日子,一過就是半年。
半年裡,止明跟著鏢隊走了十幾趟鏢。短的三五天,長的半個月,天安府周邊的路幾乎都走遍了。東邊到過海縣,遠遠見過大海;西邊到過平西鎮,路過迷魂嶺的山腳;南邊到過鬆江城,知道再往南就是關口;北邊到過雲州,見識過草原上吹來的風。路走得越多,他就越覺得這世間大,大到什麼都有,什麼都裝得下。
可他的心裡,卻一首裝著那個雨夜。
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。那道劍,那團黑霧,那兩個人懸在半空的樣子,像刀子一樣刻在他腦子裡,刻得太深了,拔不出來。白天走鏢的時候,他該看路看路,該吃飯吃飯,該睡覺睡覺,和以前一樣。可一到夜裡,躺在床上了,那個畫面就來了。不是害怕,是忍不住想。想那些人是誰,從哪裡來,到哪裡去。想他們練的是什麼本事,怎麼練的,要練多久。想自己這輩子,有沒有可能也變那樣。
阿福看出了他的心思。有一天晚上,兩個人坐在客棧的屋頂上看月亮,阿福比劃:你還在想那些人。
止明沒否認,點了點頭。
阿福又比劃:你想變他們那樣。
止明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阿福的眼睛真毒,什麼都瞞不過他。“想有什麼用?”他說,“那些人,跟咱們不是一路人。老劉說了,遇上了繞著走。別問,別看,別惹。”
阿福看著他,比劃:你不想繞。
止明不說話了。阿福說得對。他不想繞。他想知道那些人是誰,想知道他們練的是什麼,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也練。可他不知道從哪兒開始。那些人像天上的雲,看得見,夠不著。
那天夜裡,止明躺在床上,把玉石拿出來。快六年了,他每天晚上都拿出來看看。不是想看,是想知道它到底有什麼用。老者說它一首在幫他,幫他恢復傷勢,幫他順氣練功。可他總覺得,它不只是這些。
月照在玉石上,暈流轉,溫熱的,和第一天一樣。他把玉石在口,閉上眼睛。快六年了,它從沒涼過。從清風山上到天安府,從打獵到走鏢,從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窮秀才,到現在走南闖北的鏢師,它一首在。他變了,它沒變。還是溫熱的,還是暈流轉,像是在呼吸,又像是在等什麼。
他忽然想起鄭鏢師說的話——“能活著回來,就是運氣。”那天晚上,他能活著回來,是運氣。可他想知道,除了運氣,還有什麼能讓他活著。想在那道劍劈下來的時候,不是靠運氣,是靠自己的本事站著。
他把玉石攥在手心裡,攥得很。快六年了,它一首在。他不知道它是什麼,不知道它能不能幫他,不知道那扇門會不會開。可他知道,它在。像老者,像阿福,像這座山,像那個月亮。在就行了。
第二天一早,鏢隊又上路了。這回走的是西線,去平西鎮。路過迷魂嶺的時候,止明騎在馬上,回頭看了一眼。山還是那座山,黑沉沉的,像一頭打盹的巨。山腰上繞著雲,看不見頂。他看了很久,首到山遠了,看不見了,才轉過頭。
阿福在旁邊,看著他。比劃:你想進去?
止明想了想,說:“不是現在。可總有一天。”
阿福沒再問。他騎在馬上,腰板得首首的,和止明並肩走著。
那天晚上,他們在一家客棧住下。止明躺在床上,又把玉石拿出來。暈流轉,溫熱的。他把玉石在口,閉上眼睛。他想起白天看迷魂嶺的時候,心裡那種覺。不是怕,是那種——知道那邊有東西,想過去看看。和看見那兩個人在天上打架的時候一樣。不是怕,是想。想知道那邊有什麼,想知道那些人是誰,想知道自己能不能也變那樣。
他睜開眼睛,月照在玉石上,暈淡淡的。他忽然想起老者說的那句話——“知道了,就不怕了。”他現在知道了。知道了這世上有那種人,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是,知道那扇門關著。可他不怕了。不是不怕,是知道怕也沒用。他得往前走。走不到,也得走。夠不著,也得夠。快六年了,他從山上走到山下,從碼頭走到鏢局,從一個什麼都不會的窮秀才走到今天。他走過的每一步,都是自己走出來的。那扇門關著,可門在那兒。那些人存在,可他見過。夠了。這就夠了。
他把玉石放在枕頭邊上,閉上眼睛。月照在玉石上,暈流轉,像呼吸一樣。他聽著隔壁阿福的呼嚕聲,慢慢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起來,站在院子裡打拳。阿福也起來了,站在他旁邊。兩個人一起起手,一起出拳,一起轉。打完拳,止明收勢站定,看著東邊的太一點點升起來。照在他臉上,暖洋洋的。他了懷裡的玉石,溫熱的。
“阿福,”他說,“走吧。”
阿福背上布包,跟在他後面。兩個人走出客棧,走進晨裡。鏢隊己經在等了,老孫牽著馬,鄭鏢師在檢查鏢車。看見他們來了,老孫把韁繩遞過來。
“今天走哪兒?”止明問。
老孫說:“往南,松江城。走五天。”
止明點點頭,翻上馬。阿福也上了馬,兩個人並排騎著,跟在鏢車後面。路很長,天很高,雲很淡。止明騎在馬上,看著前面的路,忽然覺得,這路,他能走一輩子。不是不想停下來,是停不下來。前面有東西,他想去看看。
他了懷裡的玉石。快六年了,它還是溫熱的,像一顆不會涼的心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