錢萬金來的時候,是個天。雲得很低,灰濛濛的,像是要下雨又沒下。止明正帶著隊員們在院子裡分藥,王虎從山谷裡揹回來的清心草堆了半牆,綠瑩瑩的,水汽還沒散。劉全蹲在地上,把品相好的挑出來,品相差的放一邊。陳皮在旁邊指揮,“斷了不要,葉子黃了不要,被蟲子咬過的也不要。”劉全抬起頭,“你說的這些,以前都拿去賣了。”陳皮說:“以前是以前。現在咱們自己煉丹,品相不好藥效就差,藥效差就賣不上價。賣不上價就白忙活。”劉全沒說話,繼續挑。
院子門口有人影晃了一下。止明抬起頭,看見一個穿綢緞裳的中年人站在門口,後跟著兩個人。張管事站在左邊,另一個沒見過的漢子站在右邊,腰裡彆著刀。中年人走進院子,站在藥堆前面,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清心草,又看了看牆角的丹爐,最後看著止明。他的臉很白,保養得很好,看不出年紀。眼睛不大,可很亮,看人的時候不眨,像在掂量一件東西的價錢。
“秦隊長?”他笑了笑,“久仰。”
止明站起來。“錢爺。”
錢萬金擺了擺手。“什麼錢爺,東城的鄰居,我老錢就行。”他看了看周圍的人,劉全蹲在地上沒,王虎抱著藥筐站在旁邊,陳皮從丹房裡探出頭來。錢萬金笑了笑。“秦隊長,借一步說話?”
止明跟著他走到院子外面。錢萬金站在牆,看著對面破舊的房子,看了很久。“我在東城住了十幾年,看著這條街一天比一天破。能走的都走了,走不了的就爛在這兒。”他轉過頭,看著止明。“你來了之後,第七隊變了。有丹藥賣,有法用,有符籙使。隊員們比以前神了。東城的人也願意往這邊走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可我的生意,不好做了。”
止明沒說話。
錢萬金說:“你那個丹鋪,一粒止丹賣一塊靈石。西城賣兩塊,我也賣兩塊。你賣一塊,我的就賣不出去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我不是不讓你做生意。可你不能壞我的規矩。”
止明看著他。“你的規矩?”
“東城的價,我來定。十幾年都是這樣。”錢萬金的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很清楚。“你賣一塊,別人就以為只值一塊。我的鋪子就得跟著降價。降價了,我的利潤就了。利潤了,我手下那些人就養不起了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也是當家的,應該懂。”
止明懂。他養著十二個人,知道每一塊靈石都要算計著花。可他的丹鋪,用的是自己採的藥,自己煉的丹,自己賣的。沒佔錢萬金的鋪子,沒搶他的人。價是他定的,不該因為別人改。
“錢爺,”止明說,“我的丹鋪,價不會改。”
錢萬金的笑收了。“秦隊長,你可想清楚了。你在東城待了十西年,應該知道,沒人能跟我討價還價。”
止明說:“我不是在跟你討價還價。我的丹鋪,我自己定的價。東城的人買得起,我就賣。買不起,我就不賣。不會因為你改了。”
錢萬金盯著他,盯了很久。然後他嘆了口氣。“秦隊長,你以為我在乎你那幾塊靈石?我在乎的是規矩。東城的價,十幾年都是這樣。你低了,我的鋪子就得跟著低。我低了,西城的鋪子就會不高興。西城的人不高興,就會來找我。我扛得住,你扛得住嗎?”
止明沒說話。
錢萬金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低了。“整個邊河城,丹藥的價都是定好的。你便宜了,不是壞我的生意,是壞所有人的生意。到時候來找你的不是我,是西城那些開鋪子的人。他們有築基修士,有城主府的關係,有你看不見的手段。你一個城衛隊長,扛得住嗎?”他退後一步,看著止明。“我不是在威脅你。我是在告訴你,這世上不是隻有你和你那十二個兄弟。你擋了別人的路,別人就會來踩你。我踩你,你還能還手。他們踩你,你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止明站在那兒,沒。他想起錢萬里說過的話。“西城富,可你進不去。”他以前不懂,現在懂了。西城的鋪子,不只是賣丹藥,他們是整個邊河城的規矩。價錢是他們定的,路是他們開的,活路是他們給的。你順著他們,就能活。你不順著,他們就讓你活不了。他的丹鋪能開起來,不是因為錢萬金沒來搗,是因為他還沒擋到別人的路。現在他擋到了。不是錢萬金的路,是西城那些鋪子的路。他扛不住。他只有十二個人,三個練氣期,九個練士。他自己是個假築基,暗傷還在,全力出手會發作。他扛不住。
“價可以改。”止明說。
錢萬金看著他,等他繼續說。
止明說:“止丹一塊五,聚氣丹三塊。別的丹藥,比西城便宜半塊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的隊員,每人每月一瓶聚氣丹,三粒止丹。我自己,每個月三粒骨丹。你給,我改價。不然,誰來都一樣。”
錢萬金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“你這個人,真是……”他搖搖頭,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,放在牆頭上。“骨丹。三粒。夠你吃一個月。”他看著止明,“你的隊員,聚氣丹和止丹,每個月派人來取。價,按你說的改。”他轉走了。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“秦隊長,我不是你的敵人。你也不是我的敵人。東城就這麼大,活路就這麼幾條。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。別擋道就行。”他走了。
止明站在牆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他把瓷瓶揣進懷裡,轉走進院子。劉全還蹲在地上挑藥,王虎還在搬藥筐,陳皮還站在丹房門口探著頭。他們看著他,誰都沒說話。
止明說:“止丹一塊五,聚氣丹三塊。別的丹藥,比西城便宜半塊。”
陳皮愣了一下。“秦隊長?”
止明說:“照做。”
陳皮點點頭,沒再問。
劉全站起來,看著止明。“秦隊長,價改了,東城的人就買不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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