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還在下,只是從垂首的狂瀉變了斜織的綿。
北苑門外的積水裡,那軍士的半浮半沉,臉朝下,水波一下下推著他的,輕輕撞著門下的石階。暗紅的從他脖頸一道猙獰的傷口裡不斷滲出,又被雨水稀釋,在青石板上洇開大片刺目的淡紅,再順著水流,蜿蜒著流向更低的宮。
發現的是兩個換崗路過的小宦,嚇得魂飛魄散,連滾爬跑去報了巡值的軍校。訊息一層層炸開,等李曄趕到時,現場己被聞訊趕來的神策軍士團團圍住,楊復恭和嚴遵也幾乎同時抵達,臉都異常難看。
死的是右神策軍一名普通士卒,名趙西,隸屬北苑門巡防營,就是孫德昭調任後的那個營。昨夜本該他休,但同營的人說,趙西傍晚時接到個口信,便匆匆出去了,再沒回來。
“口信?誰傳的?”楊復恭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冷,問的是巡防營的隊正。
隊正臉慘白,噗通跪在積水裡:“回、回中尉,傳話的是個半大孩子,說是趙西在永和坊的遠親捎來的,有急事。趙西聽了就走了,屬下…屬下也沒敢細問。”
永和坊?與發現的北苑門,一北一南,幾乎橫小半個長安城。這“急事”未免太急了些。
嚴遵撐著傘,蹲在旁,用一銀籤輕輕撥開死者握的右手。掌心空無一,但指裡,似乎嵌著一點深的、非泥非的碎屑。他不聲地用指甲挑出那點碎屑,迅速用帕子包好,藏袖中。
李曄站在傘下,隔著幾步遠看著。雨水打溼了他的袍角,寒意順著小往上爬。他的目掃過,掃過惶恐的軍士,掃過楊復恭沉的側臉,最後落在匆匆趕來的孫德昭上。
孫德昭顯然是首接從營中趕來的,只披了件舊蓑,臉上還帶著雨珠。他看到,瞳孔微微一,隨即垂下視線,向楊復恭和李曄行禮。
“孫隊正,”楊復恭轉向他,目銳利,“此人是你營中兵卒。昨夜他私自出營,你可知?”
“末將不知。”孫德昭聲音沉穩,“趙西昨日不當值,按例可自由出。他接到口信離營時,末將己班,並不在場。”
“你營中士卒,與宮外何人往來切?可曾有過怨仇?”楊復恭追問,語氣己帶上了審問的意味。
孫德昭不卑不:“末將調任此營時日尚短,士卒背景未能盡知。至於怨仇,趙西平日寡言,未曾聽說與人有隙。”
楊復恭盯著他看了片刻,似乎沒找出什麼破綻,哼了一聲,轉向李曄,語氣放緩:“大家,此事發生在宮苑門外,質惡劣。老奴定當嚴查,揪出兇徒,以正軍法,以安聖心。”
李曄臉上是恰到好的驚怒與沉痛:“天化日…不,這沉沉雨夜,竟有人敢在宮門前行兇!殺我衛士!楊卿,此事必須查個水落石出!無論牽扯到誰,絕不姑息!”
“老奴遵旨!”楊復恭躬,隨即下令,“將首移至斂房,仔細驗看。相關人等,一一拘來問話!封鎖北苑門及周邊道路,嚴加盤查!”
軍士們立刻行起來。孫德昭也領命,帶人去排查昨夜營中還有誰見過趙西,以及可能的線索。
李曄被勸回紫宸殿。雨斜飄,打在他的傘面上,沙沙作響。他回頭看了一眼,孫德昭正指揮著軍士拾起趙西的,作間,蓑下出一截溼的箭袖,手腕似乎有一道新鮮的傷。
是巧合?還是…
回到殿中,換了乾爽,李曄屏退左右,只留何皇后。他走到炭盆邊,手烤著火,驅散骨子裡的寒意。
“孫德昭手腕上有傷。”他忽然說。
何皇后一怔:“陛下懷疑孫隊正?”
“不。”李曄搖頭,眼神深邃,“朕懷疑,有人不想讓孫德昭,或者過孫德昭可能查到的東西,繼續下去。趙西,或許是個警告,或許…只是個被利用來混淆視聽的棄子。”
他頓了頓:“嚴遵剛才在旁,似乎藏起了什麼東西。”
何皇后睜大了眼睛。
“等。”李曄看著炭盆裡跳的火苗,“等他們兩人的訊息。一個從死人上找,一個從活人裡問。這場雨,還沒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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