賈蓉捧著一碗參湯，輕手輕腳地擱在床頭的小几上。皇帝靠在明黃大引枕上，臉蠟黃。
眼窩深陷，顴骨高聳，不過短短數日，整個人便像被什麼東西從裡到外掏空了一樣。
他的頭髮散著，沒戴冠，灰白的髮散在肩頭，往日那不怒自威的帝王氣派己經所剩無幾了。
皇帝沒看參湯，看著帳頂，忽然開了口：“你說，朕是不是活得忒長了？”
賈蓉不敢接話，垂手站在一旁，大氣都不敢。皇帝的聲音不不慢，像是在跟賈蓉說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，“他們等不及了，不得朕早點死了騰地方。
朕死了，他們好上位。朕不死，他們只好自己手。鐵網山那一仗，朕的刀快，他們的刀也不慢。
就差那麼一點點，就差那麼一寸。你知道那一寸是誰替朕擋的？”
賈蓉跪下來，低著頭，聲音不大：“臣不敢居功。”
皇帝終於轉過頭來，看了他一眼。那目渾濁卻不失銳利，像一把鏽了的刀，雖然老了鏽了，可砍人還是照樣能砍得。
“你是個好的。”
皇帝說，聲音不高，可在寂靜的寢殿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朕邊這麼多人，平日裡一個個忠心耿耿，到了要命的時候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就你，是個實心的。”
賈蓉的眼眶紅了一圈，了，想說點什麼。皇帝擺擺手，不讓他說，嘆了口氣。
那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疲倦，像一座山了很久，終於撐不住了，塌了半邊，剩下的半邊還在苦苦撐著。
賈蓉知道皇帝的難在哪兒。兒子們不爭氣，可皇帝老了，老到沒有力氣再重新培養一個繼承人。
三皇子這幾日天天進宮，噓寒問暖，端湯送藥，比太醫跑得還勤。
賈蓉心裡頭跟明鏡似的——三皇子那個人，睚眥必報，心狹窄，林如海在江南給他撈銀子，他能眼睜睜看著人家去死。
這樣的人要是坐上龍椅，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自己。賈蓉表面上不摻和，該唸書唸書，該端藥端藥，可暗地裡，他給三皇子上了一劑猛藥。
那天皇帝問起宮裡的靜，賈蓉低著頭，像是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，臣不敢妄言。皇帝說朕讓你說。
賈蓉這才吞吞吐吐地說：“三皇子殿下每日宮，臣本不該多，只是殿下每次來，都要在乾清宮外頭站上好一會兒，西張，跟侍衛太監們攀談……”
話只說了一半，剩下的他自己咽回去了。他沒有再說下去，再說下去就刻意了。
分寸在他把握的那一齣一之間，點到為止的功夫他早就從前唸書的那些日子裡練得爐火純青。
皇帝沒有接話，可當天晚上就讓邊的人把乾清宮外的侍衛換了一批。
查三皇子，不查別的，就查他有沒有窺探宮。這種罪名可大可小，往小了說，是兒子關心父親，往大了說，就是窺探聖躬、圖謀不軌。
皇帝沒有發作，可那份父子之，到了現在這一步，己經薄得像一張紙，再經不起半點風吹草。
三皇子不知道自己在哪一遭了行藏，可他覺察到風向變了的時候，天子己經連著三天沒見他了。
他遞牌子，務府回“皇上龍欠安，不便見人”。他讓人送東西，原封不地退了回來。
他就這麼從“前紅人”變了一塊被晾在秋天的乾柴，落滿了霜，再也沒有人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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