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0章 敵人 世界充滿傷害
塞列奴蜷在床底下, 睜著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著正前方的木門。
他們已經在這間農舍待了一個星期了。暴髮生後,死去的人太多, 又有同樣多的人口出逃,導致周邊地區的村莊空空, 他們很輕易就找到了落腳的地方。在這一星期裡, 塞列奴數清了木板上的287條紋理, 石牆上的1337塊小磚,老鼠穿行在房樑上,偶爾有蛇在角落留下乾癟的蛇蛻。
眼睛有些乾, 他死死地撐著, 不願意眨眼。
有一種說法是, 如果人們親眼目睹了很可怕的東西, 比如車禍,比如火災, 在那之後千萬不能睡覺。因為睡眠是一種思維反芻的過程,會將短期記憶轉化為長期記憶。如果在六個小時有睡眠行為, 短暫的恐懼就會變長期創傷, 也許一輩子都無法忘。
塞列奴並不知道這種說法,他只是純粹地無法閉上眼睛。一旦閤眼, 過去的慘劇就會在腦海中一幕幕閃過, 像被膠捲記錄下來的影像, 一秒二十四幀,事無鉅細歷歷在目。那些猙獰的面容,閃爍的刀,還有飛濺的。他們說一切錯誤的源頭都是魔族,魔族佔據了土地、搶走了工作、蠶食了他們的生存空間, 現在該付出代價了。
畫面的最後,母親輕輕遮住他的眼睛,對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。
然後一切陷落於大火,無盡的火,火,火。
塞列奴慄著抱了自己,指甲在胳膊上摳出長長的痕。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,但是不夠,遠遠不夠。他不自覺地啃起了指頭,一直到指甲落、鮮淋漓,骨頭都了出來。
一聲輕微的哢噠聲傳來,打斷了塞列奴的胡思想。
“我放這裡了。”門微微開了條,有線從客廳照進來,照亮了一室的黑暗。那個人把餐盤推進來,冒著熱氣的烤鴿子,可惜有一半已經變了焦炭。他回收了另一個早上放進來的餐盤,發現小麥粥一點沒的時候,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。
門再次合上了,最後一線消失在塞列奴的眼瞳中。
塞列奴的思維開始發散。
他至今不知道這個奇怪的人到底在想什麼。莫名其妙地救了他,莫名其妙地把他關在這裡。如果只是這件屋子,本關不住塞列奴,但無論他多次逃出去,都會很快被抓回來。
塞列奴也曾威脅地問:“你是誰?”“你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?”“為什麼要把我關在這裡?”“滾開!讓我走!別我殺了你!!!”
但是這個人只會沉默以對,甚至連名字都不告訴他,好像那是什麼天大的秘。
然後,塞列奴想起了他的眼淚,一滴一滴,落在了心尖上。
又過去了很長時間,床底下傳出來窸窸窣窣的響。塞列奴終於了,拖拽著幾乎生鏽的四肢,亦步亦趨走到門邊。黑暗中他盯著餐盤看了很久,焦糊的氣味鑽進鼻腔裡,最終猶豫地出手——
手頭作一頓,塞列奴猛地抬頭。他聽見了呼吸聲,隔著薄薄的一層門板,那個人就一直站在門邊不曾離開。
塞列奴忽然就怒不可遏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憤怒什麼。有太多東西值得憤怒了,那些惡毒殘忍的人類,天真愚蠢的父母,還有一門之隔的這個莫名其妙的怪人。他膛要炸開了!馬上就要炸開了!他猛地抓起餐盤,重重砸在門板上,碟子杯子稀里嘩啦碎了一地。
“如果你能來,為什麼不早點來?”塞列奴憤怒地問。
“既然你沒有來,為什麼現在又要擋著我!”塞列奴憎恨地問。
“我不需要你!”塞列奴著氣,面紅耳赤,用盡了全部的力氣,“給我滾!滾啊!!!”
過了一會兒,門外的腳步聲遠去了。一如既往的沉默。
塞列奴忽然偃旗息鼓,像一顆被破的氣球,迅速癟了下去。他力跪下,抖著爬回床底,重新蜷小小一團,在黑暗中絕地睜著眼睛,一眨不眨。
也許最令他憤怒的,是眼前這個無能為力的自己。
……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