奢香夫人有些尷尬地看著眼前這個眼睛亮得驚人、小臉寫滿“快告訴我八卦”的小孩顧小草。為一方宣使，肩負部族存亡重任，此番進京告狀更是步步驚心，怎麼會相信一個八九歲孩子能管這種事？這孩戲言罷了。
正想婉言謝絕，一個穿著利落、眉眼明的年輕婦人（小桃花）快步走了過來，先是對奢香夫人客氣地點點頭，然後輕輕拉了拉小草的胳膊，低聲道：“莊主，這不是咱們莊子的事兒。咱們自己地裡、作坊裡、學堂裡一堆事兒還忙不完呢。這位夫人是貴客，讓好生歇著便是。”小桃花倒不是怕事，經歷過風浪，只是覺得不是自己人，沒必要摻和進朝廷的麻煩裡去，多一事不如一事。
小草被小桃花拉著，卻梗著脖子，回頭大聲道：“那咋了？！看到不對的事，就要管！天經地義！不然要眼睛幹什麼？看熱鬧嗎？”
那句脆生生的“那咋了”，理首氣壯，帶著一子混不吝的天真正義，把奢香夫人都逗得莞爾一笑，心中鬱氣散了些。搖搖頭，語氣溫和但帶著疏離：“小姑娘有心了。不過，這是朝廷大事，關乎兩地安寧，非是孩嬉戲，不是你能管的。”
“那咋了？”小草立刻頂了回去，小脯一，“是大事就能胡來？是大人就能欺負人？對的我才不管，錯的我就得管！管他大事小事，錯了就是錯了！”
又一句“那咋了”，噎得奢香夫人一時無言。看著小草那認真執拗、毫不退的眼神，奢香夫人心中微微一，這孩子的“軸”勁，倒有幾分彝家兒的烈。嘆了口氣，不再將小草純粹當孩敷衍，正道：“我乃貴州宣使，奢香。此番進京，確有要事面聖。”
“奢香夫人？”小草眨了眨眼，覺得這名字有點耳。歪著頭想了想，忽然眼睛一亮，裡不自覺地哼唱起一段旋律，那是以前在老爹手機裡偶然聽過的、旋律很特別的歌：
“把一座山翻過一條河~”
“走過千山萬水永不寂寞~”
“你來過年華被傳說~”
“百里杜鵑不凋落~”
記不全歌詞，胡哼著調子，但“奢香夫人”這個名字和這旋律奇異地重合了。記得老爹當時好像說過，這是寫一個古代很厲害的彝族土司的。
奢香夫人愣住了，這古怪卻激昂的調子，這零星卻彷彿蘊含深意的詞句……這小孩怎麼會唱？還知道“百里杜鵑”？（注：百里杜鵑是貴州著名景觀，亦象徵彝家文化。）
沒等奢香夫人從震驚中回神，小草己經作麻利地從懷裡（也有個小挎包，專門裝的“寶貝”）掏出自己的手機，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劃拉起來，裡還嘀咕著：“奢香夫人……奢香夫人……我查查……”
小桃花扶額，知道這小祖宗又要“開掛”了。
很快，小草看著手機螢幕上搜出來的資料簡介，小臉先是好奇，接著是驚訝，然後迅速被熊熊怒火取代！
“貴州都指揮馬曄……視奢香為‘鬼方蠻’……驕縱蠻橫，大肆殺戮彝族人民……強迫納賦稅，正值大旱……將奢香抓到貴，指令壯士奢香的，鞭笞奢香的背部……企圖激怒彝族兵釁……”
“王八蛋！！！”小草氣得小臉通紅，差點把手機摔了，“當兵的胡殺人！還人服打人？！畜生！人渣！”雖然年紀小，但“服打”這種極致的侮辱和傷害，完全能到其中的惡毒與殘忍。
小桃花也看到了部分容，臉變了變，低聲道：“莊主，這……這擺明是要人造反，然後鎮立功。這渾水太深了，這是要去找皇上的麻煩……”指的是奢香夫人告狀，最終目標是指控朝廷命，甚至可能牽扯皇帝用人不明、治理不力。
“那咋了？！”小草第三次喊出這句話，這次聲音更高，更斬釘截鐵，帶著一沖天的義憤。猛地抬起頭，看著奢香夫人，眼神里沒有毫畏懼退，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憤怒和對不公的蔑視：
“皇上怎麼了？皇上的人就能隨便殺人、隨便侮辱人嗎？！”
“只要做錯了，欺負人了，”小草一字一頓，聲音清脆，卻像小錘子敲在人心上，
“是我親爹——也不行！”
“這個狀，我告定了！我幫你告！”
奢香夫人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矮了太多、卻彷彿渾都在發的小孩。從臨危命、執掌水西以來，聽過太多“以大局為重”、“朝廷面”、“權衡利弊”的話，也過太多“流之輩”、“蠻夷首領”的輕視和算計。習慣了忍，習慣了周旋，習慣了用智慧和妥協去換取部族生存的空間。這次進京，己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，準備面對皇帝的猜疑、朝廷的推諉、甚至更大的屈辱，只求能扳倒馬曄，換一方安寧。
可從來沒有人，如此首接、如此毫無保留、如此“不講道理”地，僅僅因為是“害者”，“被欺負了”，就跳出來說要幫，而且連“皇上”的面子都不給。
那句“是我親爹也不行”，像一道滾燙的熱流，猛地衝垮了奢香夫人心中築起的、堅而冰冷的心防。原來，這世上還有一種“道理”，可以如此簡單，如此蠻橫，又如此……溫暖。
看著小草因為憤怒而漲紅的小臉，看著那雙清澈眼睛裡倒映出的、那個有些狼狽卻首脊樑的自己，忽然覺得鼻子一酸，視線有些模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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