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信用社回來的第二天，天剛矇矇亮，趙大錘家的院門就被敲響了。
父親站在門外，手裡拎著兩瓶用舊報紙包著的“雙大麴”。那是他昨天跑了大半個縣城，從供銷社後門託人勻出來的俏貨。他站得筆首，但握著酒瓶的手，指節微微泛白。
門開了。趙大錘披著件舊棉襖，頭髮還翹著，看見父親，愣了一下：“老林？這麼早？”
“趙師傅。”父親的聲音有些發，“有事求您。”
趙大錘看了看他手裡的酒，又看了看父親那張因為熬夜寫材料而泛著青黑的臉，沒說話，側讓開：“進來。”
我跟在父親後，進那道門檻。
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進趙師傅家。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井井有條，牆角堆著劈好的柴，窗臺上晾著蘿蔔乾。堂屋裡，八仙桌上擺著沒吃完的早飯——稀粥、鹹菜、兩個窩頭，簡樸卻乾淨。
趙大錘的媳婦正在收拾碗筷，看見我們，愣了一下，隨即熱地招呼：“老林來了？快坐快坐！吃飯了沒？再添點？”
“嫂子，吃過了。”父親連忙擺手。
趙大錘在桌邊坐下，把那兩瓶酒往旁邊推了推，目落在我上，又看向父親：“說吧，什麼事？”
父親沒拐彎。他把從張幹事傳來訊息、到寫方案、到擺攤試菜、到找街道、到見信用社周主任的全過程，從頭到尾說了一遍。說得有些磕絆，有些地方詞不達意，但每一句都是實打實的事。
說到周主任問抵押、合同、還款能力時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說到需要擔保人時，他停住了。
屋子裡安靜了幾秒。
趙大錘沒接話。他出一菸，點上，深深吸了一口。煙霧繚繞中，他的臉看不真切。
“老林，”他終於開口，聲音比平時慢，“你知道擔保是什麼嗎？”
父親沒說話。
“擔保就是，你老林還不上錢，我來還。”趙大錘一字一頓，“三百塊，不是小數目。我趙大錘一個月工資加補，滿打滿算六十出頭。半年不吃不喝，才夠這個數。”
父親的臉漲紅了。他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我知道，這時候該我說話了。
“趙師傅。”我上前一步，迎著他審視的目，“您說的對。擔保是大事，是天大的人。我們今天來，不是想讓您稀裡糊塗就簽字畫押的。”
我從布包裡拿出那幾頁紙，放在桌上。
“這是我們的方案。這是街道出的況說明。這是我們擺攤這幾天的流水賬——每一筆收，每一筆支出，清清楚楚。”
“食堂要是承包下來，我們準備這麼幹……”我把方案裡的要點，一條一條說給他聽。經濟視窗、加班視窗、本控制、衛生標準、工人意見簿……
趙大錘聽著，手裡的煙忘了，菸灰落下一截，落在桌面上，他沒察覺。
我說完了。屋子裡又安靜下來。
趙大錘低頭看著那幾頁紙，翻得很慢。翻到本核算那頁時，他停住了，盯著那個“兩五經濟套餐”的利數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他抬起頭，看著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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