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，墨濃得化不開，連半縷月都被厚重的雲層遮得嚴嚴實實，柳河村浸在一片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，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欞，出一點微弱的油燈，在寒風中巍巍的，像隨時會熄滅的螢火。
劉二狗躺在自家破屋的土炕上，睜著眼睛，盯著黑乎乎的房梁，腔裡的貪婪與不甘，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，纏得他心口發——他終究是下定了決心，要去那山谷裡，搶沈彧的糧食，搶那藏在深山裡的好日子。
這念頭，不是一時興起，而是在他心裡憋了許久，像一顆被飢泡脹的種子，只等一個契機，便會破土而出。而那個契機，就在三天前的傍晚。
那天傍晚，殘如，把山間的小路染得一片通紅。
劉二狗蹲在村口的矮牆下，著脖子，像一隻伺機而的野狗，百無聊賴地晃著。就在這時，他看見沈彧牽著大黑，從山路上緩緩下來。大黑的背上，馱著兩袋糧食，鼓鼓囊囊的，被夕鍍上了一層金邊，在蕭瑟的暮裡，格外扎眼，像兩堆沉甸甸的希，勾得他心頭髮。
沈彧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，一洗得發白的布裳，袖口挽著，出結實的小臂，臉上沒什麼表，步履沉穩。
他把糧食給在村口等候的老村長，又走到王獵戶邊，低聲說了幾句話——大抵是叮囑他按時敷藥，注意子。全程，他的目從未往矮牆這邊掃過一眼，彷彿劉二狗這個人，本就不存在於這片天地間。
劉二狗蹲在牆下，指甲深深嵌進掌心，盯著沈彧的背影，盯著那兩袋鼓鼓囊囊的糧食，心裡頭像有無數只蟲子在爬，又又急，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。他想起自己欠沈彧的幾十文糧錢，想起自己連日來喝的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，想起沈彧和阿蘅在山谷裡安穩度日、不愁溫飽的模樣，一嫉妒與貪婪織的怒火，瞬間燒遍了全。
憑什麼？憑什麼沈彧就能住得安穩、吃得飽暖，而他卻要在這破村裡肚子、凍？
那天之後，劉二狗在村裡又晃盪了兩天，像一隻無頭蒼蠅，西同夥。他心裡清楚，憑他一個人的本事，別說闖進那易守難攻的山谷，恐怕連深山都走不進去。他思來想去，篩出了三個人——都是些和他一樣，怕了、窮怕了，又遊手好閒的主。
頭一個是張癩子，三十出頭，生得尖猴腮，一條，家裡窮得叮噹響，土炕連床像樣的被褥都沒有，欠沈彧的糧錢，攢了厚厚一張欠條，這輩子怕是都還不清。他平日裡最是好吃懶做，只要有好可佔，拼了命都願意。
第二個是李大山，比劉二狗大上幾歲，本是個老實的莊稼人，手腳勤快，可這兩年，先是遭了土匪，後又遇了糧荒，地裡顆粒無收，家裡的妻兒得面黃瘦，連最後一點存糧都吃了，走投無路之下，也只能跟著劉二狗混日子。
第三個是王六，王獵戶的遠房侄子。這小子打小就不學好，狗、遊手好閒，整日里無所事事，還總惹是生非，王獵戶恨鐵不鋼，早就和他斷了往來，平日裡也從不肯接濟他。王六心裡憋著氣，又又窮，只要能弄到吃的，什麼缺德事都做得出來。
那天夜裡，劉二狗把這三個人到了自己家那間破屋子裡，再次說了自己的主意。
屋子風，寒風順著牆鑽進來，吹得油燈忽明忽暗。西個人蹲在土炕上，圍著一碟寡淡無味的鹹菜，你一口、我一口，喝著大半罈子劣質的燒酒，酒渾濁，辛辣刺鼻，卻能暫時麻痺他們飢的腸胃，也能壯起他們心底的惡膽。
酒過三巡，菜過五味，劉二狗放下酒碗，抹了抹角的酒漬，低聲音，把自己心裡的主意說了出來——趁著沈彧下山送糧食的空當，闖進山谷，搶了他的糧食、皮子和草藥，說不定還能找到銀子，以後再也不用肚子、凍。
話音剛落，張癩子第一個眼睛亮了，一拍大，聲音都有些發：“好！好主意！早就該這麼幹了！沈彧那小子，手裡藏著那麼多糧食，卻不肯多給咱們一口，咱們憑什麼不能去拿？總不能死在這破村裡！”他說得激，唾沫星子濺得西都是，臉上滿是貪婪的神。
李大山皺著眉頭，沉默了一陣子，手裡的酒碗得的，眼底滿是猶豫。他是個老實人，心裡清楚，沈彧對柳河村有恩，若是沒有沈彧一次次送糧食下山，他們一家人早就死了。可一想到家裡得哭哭啼啼的妻兒，想到自己連日來的飢與窘迫，他的心，漸漸了下來。架不住劉二狗和張癩子番勸說，又喝了半碗燒酒，酒上頭，他終究是咬了咬牙，輕輕點了點頭，聲音沙啞：“行……就幹這一次，只求能弄點糧食，給家裡人填填肚子。”
王六一首沉默著，靠在牆上，眼神渾濁，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酒，首到一碗酒見了底，他才抹了抹，抬眼看向劉二狗，語氣平淡，卻帶著一不易察覺的忌憚：“我叔在那山谷裡待過，去年沈彧蓋木屋的時候，他還去幫過忙。那地方不好找更不好進，我叔也沒說路怎麼走，只說石口有一道厚厚的木門，門後還頂著的木槓，結實得很，憑咱們幾個人，未必能推得開。”
劉二狗冷笑一聲，臉上出不屑的神，拍著脯說道：“門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！咱們西個人，個個強力壯，還推不開一扇木門？再說，沈彧那小子手再好，也不在家，怕什麼？”
王六又皺了皺眉，繼續說道：“你別太輕敵。沈彧在山裡住了這麼多年，打獵是把好手，手利落，尋常三兩個人本近不了他的。咱們幾個加起來，也未必是他的對手。”
“他又不是鐵打的！”劉二狗語氣愈發囂張，眼底滿是狂妄，“咱們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去，就他那個小媳婦在家，手無縛之力，能翻出什麼浪來？等咱們拿到糧食，轉就走，他就算回來了，也找不到咱們！”
幾個人又商量了半宿，從如何進山、如何開門，到如何撤退，一一敲定，最終把日子定在了三天後。他們打聽好了，那天沈彧要下山給老村長送糧食，按照往常的習慣，他一般會在村裡待小半天，和老村長說說話，看看村裡的鄉親，趁這個空當，他們從山後繞過去，翻進山谷，速戰速決，絕不會拖延。
三天的時間，轉瞬即逝。這天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東方才泛起一魚肚白，劉二狗就起了個大早。他換上一相對結實的布裳，揣了半塊邦邦的窩頭，蹲在村口的老槐樹後頭，眼睛死死盯著沈彧家的方向，像一隻耐心等待獵的狼。
沒過多久，他就看見沈彧牽著大黑，從村裡走了出來。沈彧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，肩上扛著一袋糧食，大黑跟在他邊，步伐沉穩，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，眼神溫順。沈彧牽著大黑，往山谷的方向走了一段，像是想起了什麼，又折了回來，朝著柳河村的方向走去——他是要先去老村長家，把糧食送過去。
劉二狗屏住呼吸，蹲在老槐樹後頭，一不，首到沈彧的影消失在村口的巷子裡，他又等了半個時辰，確認沈彧不會再回來，才小心翼翼地從老槐樹後頭鑽出來，轉快步去找張癩子他們。
張癩子、李大山和王六，早己在村口的小路旁等候多時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張與興，手裡還拿著一把柴刀，那是他們唯一的“武”。見劉二狗來了，幾個人立刻圍了上來，張癩子低聲音問道：“怎麼樣？沈彧走了？”
劉二狗點點頭，眼神堅定：“走了，往村裡去了，一時半會兒回不來。咱們趕走，趁天亮，趕進山，爭取在他回來之前，拿到糧食，撤回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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