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顯德殿的書房裡，燈火也還亮著。
太子楊儼已經換下了外袍，只穿著一素白的中，外面鬆鬆披了件墨藍的氅。
他沒有睡，而是坐在書案後，手裡拿著一卷書，卻半晌沒有翻一頁。
他的目有些失焦，腦子裡反覆回想著父皇今晚說的話。
“……駕馭臣下，尤其是駕馭李世民這等心高氣傲、才華卓越又曾為敵首的臣子，是你必須學會的本事。”
“……若你覺得自己能駕馭得了他，能讓他真心為大隋效力，那便可用。若你覺得駕馭不了，心中不安……朕會廢去他一切份，貶為庶民，放他離開，任他自生自滅……”
父皇把選擇權給了他。
這既是一種信任，也是一種考驗。
楊儼心裡很。
他想起小時候的李世民。
那時候他剛被立為太子不久，還是個有些怯生生的孩子。
李世民比他大幾歲，已經是年郎模樣，騎馬箭，樣樣出。
在東宮的演武場上，李世民手把手教他拉弓，耐心地糾正他的姿勢，從未因他不中靶心而嘲笑。
有一次，他失手把箭歪，差點傷到旁邊伺候的小宦，是李世民眼疾手快，一把將他拉開，自己胳膊上卻被箭簇劃了一道口子。
滲出來，染紅了袖，李世民卻只是笑笑說“無妨”，還安嚇傻了的他。
那樣的世民哥哥，怎麼會變後來那個統領千軍萬馬、與父皇在長安城下對峙的秦王？
楊儼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卷的邊緣。
人都是會變的，份變了，立場變了，做的事自然也就不同。
父皇說得對，如今李家已滅，李世民失去了所有的依憑。
一個庶民李世民，就算有天大的本事，又能如何？
可是……真的要去看他嗎？
見了面，該說什麼？以什麼份？是居高臨下的太子，還是……記憶裡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弟弟？
楊儼煩躁地了眉心。
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害怕去見李世民。
不是怕他對自己不利——東宮守衛森嚴，一個沒有兵權的俘虜能做什麼？
他是怕看到李世民眼中的恨意，或者……更怕看到那雙曾經明亮的眼睛裡，只剩下灰敗和絕。
“殿下，夜深了，該歇息了。”一名侍輕手輕腳地進來，低聲提醒。
楊儼回過神，看了一眼滴，已經是子時三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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