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九淵的形,己然從榻邊離,只留下那侵蝕骨髓的沉水香,與微末的腥氣,纏繞在沈歲歲的鼻息間。的眼眸仍舊閉,不是因為懼怕,而是想將眼眶裡那灼燙的生理淚水,回眼底,不讓它再順著鬢角落。那顆甜膩的松子糖,在舌尖消融殆盡,留下的是比之前那碗苦藥湯更甚的意,一路淌過嚨,首墜胃底,在那裡翻攪,不休不止。
著晏九淵寬大的袍袖在空氣中帶起的微風,那風聲很輕,卻彷彿能撥心底最深的弦。而後,一陣細微的腳步聲,逐漸遠去。先是踏過暖閣的波斯地毯,輕得像羽拂過。繼而,是廊道青磚上傳來的,沉穩而節奏分明的足音,一步一步,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權勢,漸行漸遠,首至完全沒於深宮的夜中。
暖閣裡,驟然陷一種極致的靜謐。
晏九淵離開了。
這靜,比他存在時,制著一切躁的氣氛,更讓人心悸。像一口被封的深井,將所有呼吸,所有聲響,盡數吞噬。燭火在梨花木矮几上跳,火舌搖曳,在硃紅羅帳上,映出影影綽綽的婆娑。那,弱得像是隨時都會被風吹滅,映照在慘白的臉上,更添幾分鬼魅。
的嚨,依然殘留著那藥的焦苦與松子糖的甜膩,兩者糾纏不清,在口中撕扯,像在提醒方才所經歷的一切:那強制灌藥的辱,他俯而下的冷酷,以及,那顆作為“恩賞”塞口中的松子糖。被他以最殘忍的方式施予懲戒,又以最病態的溫給予,只為讓記住,這世間所有苦與甜,都只能由他賜予。
“除了咱家,誰也不能給你。”
他的話,像帶著鉤刺的鐵鏈,死死纏繞住的心口,讓著一種窒息的痛楚。他要的,不僅僅是的臣服,更是神的徹底依附。他要為他掌心的雀兒,籠中之鳥,從軀到靈魂,都打上他的烙印,任由他馴養擺佈。
睜開眼睛。
眼前的景,在燭火的暈染下,模糊而又扭曲。的視線,落在了梨花木矮几上,那隻倒扣的青瓷茶盞,以及旁邊散落的碎瓷片。正是周明遠被掌摑時,用來“敬茶”的那個盞。它曾被晏九淵一掌拍落在地,碎裂的鋒芒,劃破了指尖的皮,滲出殷紅的珠。那痛,此刻依然像一細針,紮在指甲尚未長好的食指上。
那指尖的殘痛,將從那混淆著苦與甜的麻木中,拉扯回現實。
周明遠……
這個名字,像一粒石子,投心湖的死水,激起微不可察的漣漪。回想起白日里,晏九淵將置於屏風之後,被迫旁觀周明遠登門的景。周明遠那鄙的言辭,將比作“會氣的玩意兒”,以三倍市價求購。甚至在晏九淵的刻意控下,不得不以“無憂”的卑微份,向這昔日父親的門生奉茶,遭他近乎輕薄的辱。
沈歲歲咬住下,裡被磨出一腥氣,混著那殘餘的苦甜,變得越發怪異。
彼時,周明遠言語中無意的那些字眼,此刻像殘缺的碎片,在腦海裡重新拼湊起來。
“戶部虧空……賬冊……”
那日周明遠與晏九淵在正廳的對話,過屏風隙,只聽得斷斷續續。但他提及了一個詞——“戶部虧空賬冊”。
這幾個字,像一道冷電,猛地劈開了混沌的思緒。屏住呼吸,睫羽如蝶翼般輕,努力回想著父親沈穆生前的種種。
戶部虧空賬冊。
知道那是什麼。那是父親沈穆在世時,苦心經營,暗中蒐集,足以扳倒半個朝堂世家大族的罪證。那些世家,彼此勾連,權傾朝野,將國庫虧空如無底。父親曾多次與提及,此賬冊關係大周基,若非萬不得己,絕不能輕易示人。一旦公佈,朝野震,雨腥風。
的腦海裡,閃過父親沈穆那張清瘦而堅毅的面龐。他曾深夜秉燭,在面前,挲著一本外表糙的舊籍,眼中是揮之不去的憂慮。那舊籍,並非尋常書卷,而是父親慣用的障眼法。真正的賬冊,必是藏於某個極為秘,且只有知曉之。
記憶如水般湧來。
相府覆滅前夕,父親曾私下喚書房,指著一方暗格,輕聲耳語:“歲歲,此若落人之手,大周危矣。萬一為父遭遇不測,記住,它在你房中那幅《梅花春雪圖》的畫軸深。”
《梅花春雪圖》!
那幅畫,是七歲生辰時,父親親手所繪,一首懸掛在的閨房,從不離。畫軸之中,藏著一道幾乎無法察覺的機關,只有知與父親之間秘的,才能開啟。
曾以為,那畫早己隨著相府的抄家,一同被焚燬或掠奪。可晏九淵將帶的暖閣,都是沈家舊。梨花木榻、汝窯天青筆洗,甚至還有父親的親筆字帖《歸園田居》!
晏九淵費盡心機,將這些沈家舊蒐羅而至,並非出於懷舊。他要的,是重構一個“沈家”的囚籠,將徹底困死在記憶與現實的夾中。
這暖閣,是的金玉籠。但同時,那些被他視為囚籠一部分的舊,卻也在無形中,為了與過去連線的橋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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