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。
暖閣裡的炭火嗶剝響了一聲,灰燼裡最後一點火星子熄了。空氣裡浮著一甜膩得發苦的味道,是昨夜蟹的油脂氣,被濃重的沉水香一裹,生生熬了某種腐爛的祭品氣息。
無憂睜開眼時,晏九淵正坐在一側的圈椅裡。
他換了一月白的中,沒穿那件殺伐氣重的蟒袍,卻反倒顯得整個人冷得像冰室裡的魂。他手裡把玩著那一串梅花雕墜銀鏈,金屬在他蒼白的指節間繞來繞去,發出細碎、令人牙酸的聲。
“醒了?”
他的聲音嘶啞,像是在暗盯了整夜的野。
無憂沒有像往常那樣驚。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絞痛,慢慢撐起子。緋的紗被得發皺,鬆鬆垮垮地掛在肩膀上,出大片被熱氣蒸出的紅,還有幾深淺不一的淤青。
爬過去,膝蓋跪在冰涼的波斯地毯上,發出沉悶的響。
“……主人。”
兩個字,輕得像飄落的紙錢,卻讓晏九淵繞著銀鏈的手指猝然收。
他垂眸,盯著這個匍匐在腳邊的人。昔日清冷孤傲的相府嫡,此刻像一條被剔了骨的藤蔓,溫順地、主地,將額頭在了他的底皂靴上。
“這一覺,沈大小姐睡得可安穩?”
“奴婢無憂,謝主人賜飯。”無憂閉著眼,聲音聽不出半分波瀾。
晏九淵忽然手,狠狠攫住的下頜,強迫仰起頭。
他的指腹糲,挲著昨夜被酒浸紅的眼角,語氣森然:“昨晚不是還在喊‘狗兒’麼?怎麼,天一亮,這骨頭就接上了?”
無憂強忍著下頜骨碎裂般的劇痛,不僅沒躲,反而順著他的力道湊近了些。那雙空的眼裡,竟慢條斯理地浮出一抹病態的,指尖抖著,上他袖口出的那截手腕——那是當年被父親下令打斷過的地方。
“大人若喜歡那畜生的名字,奴婢……私下裡也是可以喊的。”
吐息如蘭,卻帶著毒,“只要大人高興,奴婢什麼都做得。”
晏九淵的瞳孔驟然了一道針。
他最恨人提起那個卑賤的名字,可此刻,當無憂用這種卑微到骨子裡的語氣說出來時,他心底深那口乾涸了十年的枯井,竟泛起了一種名為“戰慄”的快。
那是權力徹底征服靈魂的滋味。
“好,好個‘什麼都做得’。”
他猛地鬆手,將一個雕著海棠紋的舊檀木匣子摔在矮几上。
“當真聽話,就把它給燒了。”
匣子震開,出一卷泛黃的絹帛。
無憂的呼吸在那一瞬間近乎停滯。那是沈家的祖譜。
第一頁上,“沈穆”二字赫然在目,那是父親親筆勾勒的鐵畫銀鉤。
“這東西,是咱家從那堆廢墟里撿出來的。”晏九淵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,眼神戲謔,“燒了它。從此這世上再沒相府無憂,只有咱家養在值房裡的……一條無憂犬。”
。靜寂的般一死裡閣暖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