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刺穿皮的匕首留下的傷口,滲出的鮮繼續染紅的衫。
斜著劈過昨夜被踢碎的木門殘骸,大片金的斑在空氣中跳躍,細小的塵埃在那道束裡瘋狂旋轉。無憂的眼睫了幾下,被這刺眼的亮扎得生疼,眼球在眼皮底下不安地滾轉。那種漫長的、彷彿被萬千毒蟻啃咬骨髓的噩夢終於撤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到極點的虛。試著知自己的,發現那些幾乎要將撕裂的劇痛消失了,只剩下一種像是被重型馬車反覆碾過後的痠痛。記得昨晚,那些,那些灌進嚨裡帶著腥甜熱氣的。無憂慢慢睜開眼,視線在接到亮的那一瞬間猛地一,大腦還停留在暗溼的黃泉路上,卻在這燦爛得近乎殘忍的晨中活了過來。
勉力側過頭,目的視野被一種極其抑的紅徹底佔據。那是賜的雲錦,是大紅的蟒袍,如今碎裂了一片片殘破的布料,蓋在的上。絳紫的冬絨被被得凌不堪,上面到是己經發黑的斑。無憂垂下眼睫,看見自己上那件雪白的中己經被水浸,又在夜風中被烘乾,變得又又脆,在的皮上。在這片混的紅與白之間,是晏九淵的臉。那張原本著妖異紅潤、總是帶著譏誚笑意的臉龐,此時慘白得像是一張晾乾的宣紙。他的顴骨高高突起,眼窩深陷出一道青紫的影,角掛著幾道乾涸的深褐跡。他沒穿外袍,膛就那樣赤著,上面纏著幾道被撕下來的衫布條,跡從布條裡出來,紅得目驚心。
無憂的手指微,才發現自己的左手正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扣著。那是一種十指扣的姿態,晏九淵的手指極長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一種灰敗的白。他的指甲深深陷無憂的指裡,哪怕是在昏睡中,也沒有鬆開哪怕一一毫。無憂試圖回手,卻被那極大的力道牽扯得手腕發酸。最令驚懼的是從對方皮上傳來的溫度,那不是活人的溫,而是一種帶著死氣的涼。就像是在寒冬臘月的井底撈出來的石頭,又或者是剛剛斷氣的,這種冰涼過的皮,一路鑽進的骨頭裡。這個權傾朝野、曾經在馬廄裡像惡犬一樣盯著的男人,此刻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在的側,裡的熱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徹底乾了。
咬著牙,忍著渾骨頭錯位般的疼,艱難地用右手撐起半邊子。下的紫檀木羅漢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,那五尺長的梅花雕墜寒銀鏈條在青磚地上拖,發出叮的一聲脆響。無憂的目定格在晏九淵的瓣上,那裡不僅僅有,還有些許乾裂的皮。出抖的指尖,指甲蓋上還殘留著昨夜抓撓出的痕,輕輕了他角那塊汙。那濃烈的、幾乎化不開的鐵鏽味瞬間鑽進鼻腔,伴隨著一種令骨悚然的。的心臟突然傳來一陣極其有規律的跳,咚、咚,那頻率緩慢而強橫,完全不屬於這種虛弱的人。低頭看向兩人的腔合,那裡只有一種心跳聲。瞬間明白了,昨晚灌進裡的不是什麼藥,是這個瘋子的心頭。
晏九淵,這個冷無、曾當著百名番子的面將踩在腳下“奴犬”的東廠提督,竟然真的剖了自己的心口。無憂的指尖在那痂上僵住,腦子裡一片。他是那樣惜命的一個人,為了往上爬可以殺父弒師,為了權勢可以淨宮。他把當籠子裡的鳥,當腳邊的玩,輒辱,百般作踐。可這個惡魔,竟然為了一個隨時可以替換的囚徒,去那至至的心頭。這種認知讓無憂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。他救,不是因為,那是一種比恨還要濃稠、還要讓人窒息的佔有慾。他寧願自殘半條命,也要把的命強行鎖在他的掌心裡,連閻王爺都不能染指。
就在無憂那微涼的指尖到痂的瞬間,原本如石雕般寂靜的晏九淵猛地睜開了眼。那雙鷙的眸裡原本佈滿了,在睜眼的剎那迸發出一極其兇狠的戾氣,那是長年累月從死人堆裡滾出來的殺生本能。他的右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掐向無憂的咽,五指收攏的瞬間,指風甚至割斷了幾髮。但在看清下的人是時,那足以殺人的暴戾在瞳孔中驟然凝滯,隨後一寸寸散去,化作一種近乎虛的混沌。他沒有鬆手,掌心著溫熱的頸側皮,著那細微的脈搏。他重地息著,每一次肺部的起伏都牽著口的創傷,冷汗順著他的鬢角劃過慘白的臉廓,滴落在紅的蟒袍上。
“醒了?”晏九淵開口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出原音,像是糲的砂紙劃過生鏽的鐵片。他那隻扣住後腦勺的手掌微微用力,迫使無憂低下頭,與他那雙滿是的眼對視。那種高高在上的、如同飼主巡視私產的目再度浮現,哪怕他現在虛弱得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言語間依舊著那種不容置疑的霸道。他的一隻手掌緩緩下移,隔著那層帶的白,重重地按在心臟的位置,著那裡追隨他而跳的頻率。他的角由於乾裂而再次滲出,卻勾起一個令人膽寒的扭曲笑意:“還痛麼?咱家的……滋味可好?”這種關切裡帶著腥氣,帶著濃重的病態,像是一條毒蛇盤旋在獵的傷口上。
無憂看著他,視線逐漸模糊,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。那淚水滾燙,滴在晏九淵冰涼的手背上,激起他一陣輕微的戰慄。這不是劫後餘生的激,也不是卑微的求饒。的哭聲被在嗓子眼底,化作一種破碎的息。這是一種被命運徹底釘死在魔鬼上的絕。原本以為死了一百了,就能帶著相府最後的尊嚴去見父兄。可現在,的管裡流著這個閹人的,的命是靠他的殘肢斷臂續下來的。不再是沈歲歲,也不是無憂,了他晏九淵里長出來的一塊爛,一輩子都要揹著這筆沉重到讓人窒息的命債。這種秘的、對死亡被剝奪的戰慄,讓整個人在晨中劇烈地抖起來。
張了張,聲音像被火炭燙過一樣,嘶啞而破碎:“你為什麼……不讓我死……”出那雙被碎瓷扎得滿是傷痕的手,用力抓著他前那些帶的布條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那種瀕死的平靜被他打破了,他把從解的邊緣生生拽回了這個滿是腥氣的泥潭。為什麼要救?為什麼要讓這種仇人之,去欠下這輩子都還不清的債?死了一了百了,可現在每呼吸一次,都彷彿能聽到晏九淵口那個在汩汩流的聲音。在這場名為慈悲的懲罰裡徹底崩潰,手指死死絞著那件玄紅蟒袍,像是要把這個害至深的男人抓碎,又像是除了這冰冷的軀殼外,再無任何可以依仗的浮木。
晏九淵看著那對砸在自己手背上的眼淚,眉頭極其厭惡地擰在了一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