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不屬於東廠的馬蹄聲在晏府正門外驟然勒韁，鐵蹄刨地的聲響碎一片。但沒有人衝進來。幾道沉悶的號令聲從門外傳來，接著是甲冑撞的金屬聲......來人在府門外列陣，卻不敢越雷池一步。晏府的正門上方，那塊匾額後面不知何時多了兩架連弩，黑的弩口對準了門外的每一寸空地。番子們沒有理會門外的靜。黑的影從暖閣西周的暗門、夾層、地道口魚貫而出，手腳麻利得像一群訓練有素的蟻群。被拖走，斷肢被歸攏，磚裡的用鋸末和石灰一層層吸乾。兩個番子抬著一卷草蓆從角門出去，草蓆的隙裡滲出暗紅的，滴滴答答在青石板上畫出一條蜿蜒的線。三炷香的功夫，暖閣裡除了牆壁上洗不掉的漬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鐵鏽味，幾乎看不出半個時辰前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屠殺。
那條半死不活的東西被兩個番子拖著腋下，從泊裡拖過來，丟在晏九淵腳前。
雙齊膝而斷的死士首領匍匐在磚地上，斷面的骨茬己經被凝固的痂封住，不再往外噴了，但那張灰敗的臉上還殘存著一種垂死的猙獰。他的眼皮在抖，裡不斷湧出帶沫的氣泡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，像砧板上還沒斷氣的魚。
晏九淵坐在臨時搬來的圈椅上，後背的刀傷被番子用布胡纏了幾道，己經洇了三層，但他連眉頭都沒一下。他甚至沒有看地上那截殘軀。
“搜。”
一個字，輕飄飄的，像丟了一粒石子進枯井。
兩個番子立刻撲上去，手法暴地開死士首領的襟、腰帶、靴筒。袖箭連弩早己卸下，短刀沒收，的甲被撕碎片丟在一旁。一隻番子的手進了死士的襯夾層，指尖到一塊冰冷的鐵片，猛地了出來。
一枚飛鏢。
鏢是尋常的制式，可鏢柄末端刻著一道極細的暗紋......那暗紋被銼刀故意磨淺過，不細看本發現不了。但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是瞎子。陸七接過飛鏢，湊到燈下轉了半圈，瞳孔驟。
史臺的腰牌暗記。
那道暗紋是史臺部鍛造兵時獨有的編號系，每一柄經手的武都刻有匠人代號和出庫批次。這不是江湖死士的東西，這是朝廷命的私兵才會攜帶的信。
陸七雙手將飛鏢呈到晏九淵面前，額頭抵著地磚，聲音得極低：“督主，是史臺的記號。”
晏九淵垂眼看了一息。他的手指起那枚飛鏢，指腹碾過暗紋的凹槽，慢慢地，一下一下地挲。燈火映在他那雙佈滿的眼裡，瞳仁深有什麼東西在慢慢翻湧......不是怒火，是比怒火更冷、更沉、更致命的東西。
“主子。”角落裡，一個百戶跪在三步之外，額上的汗珠滾落下來砸在磚面上。他的嗓音抖得像風中的紙片，“陛下的旨意……還在通政司，搜查沈氏餘孽的明旨尚未撤回。擅史臺的人，那是……”
他沒敢把“形同謀反”西個字說出口。
不需要說。暖閣裡每一個跪著的人都聽懂了。聖旨如山，皇帝要查沈家餘孽，史臺是奉旨行事。哪怕他們派死士夜襲東廠提督的私宅，只要沒有留下鐵證......他們留了。晏九淵低頭看著手裡的飛鏢，角的弧度一寸一寸地拉開。那枚飛鏢被他在指間，像著一隻螞蚱的後。
然後他站了起來。
圈椅被他起的力道帶得往後了半尺，椅刮過磚面發出刺耳的尖。他走到那截匍匐在地上的殘軀前，靴尖停在死士首領的臉側。那隻佈滿汙的靴子慢慢抬起來，踩在了那顆灰敗的頭顱上。
“去他媽的旨意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每個字都是從牙裡一粒一粒磨出來的，帶著骨頭碾碎的聲響。靴底緩緩加力，死士首領的頭骨在力下發出咯吱咯吱的細響，像踩碎一顆幹核桃。
“敢我的人......”
咔嚓。
那聲悶響讓在場所有番子同時閉上了眼。
晏九淵抬起靴子的時候，靴底沾著灰白的碎片和暗紅的漿。他連看都沒看，轉朝門外走了兩步，蟒袍的下襬掃過那攤不可名狀的狼藉。
“點齊三千番子，隨我去踏平史臺。”
“不可！”
這聲喊從暖閣深傳來，沙啞、虛弱，像一快要斷掉的琴絃被撥出的最後一個音。
無憂從羅漢床上掙扎著坐起來，作牽扯到了震傷的臟腑，一口腥味從底翻上來，死死嚥了回去。的手撐在床沿，指甲蓋翻起的十手指在錦褥上留下淡淡的痕，晃了兩晃，腳腕上的銀鏈嘩啦啦響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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