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裡的機鋒,羅榮聽得明白。他點點頭:“本校有校規。課堂上只授軍事,不論政治。不干涉學生思想,政治信仰。”
“課外活,學生只要不違法、不破壞秩序,不違反校規,學生自有結社言論之自由。這是南洋共和國的立國原則,參將諒。”
鄂倫眼神微,但沒再爭辯:“如此便好。”
“學員安置,副會安排。今日先休息,明日參加分班考試。”羅榮起,“參將的住安排在教公寓,若有需要,隨時找我。”
送走鄂倫一行,羅榮站在窗前,看著那些年輕人在副引領下走向宿舍樓。八十個派生,數百個自費生,還有幾千個本土學員……這潭水,要更渾了。
他拉開屜,取出信紙,開始給劉志俊寫簡報。
同一時間,軍校圖書館二層的偏僻角落。
陳啟、林子明,還有另外三個自費生圍坐在一張長桌旁。桌上攤著幾本德文軍事教材、一疊手抄筆記,還有一份最新出版的《南洋工業學報》。
“看這裡,”陳啟指著學報上的一篇文章,“‘南洋汽車公司新型西缸柴油機實驗資料’,比提到15:1,熱效率比汽油機高三。如果能用在卡車上,後勤車隊的燃料攜帶量能減兩。”
“陳兄,這和我們學的戰有關係嗎?我看你這麼關注,還不如去南洋理工大學或者工程大學才是。”一個福建籍學員問到。
“怎麼沒關係?”陳啟抬頭,“你算算,一個步兵師出征,後勤車隊要運多油料?如果每輛車省油三,意味著可以多運彈藥,或者減車隊規模、降低被襲擊風險。戰是建立在後勤基礎上的。”
林子明推了眼鏡:“可是日本教習說,軍只需懂指揮,技自有工兵和匠人負責。”
“所以日本陸軍的師團輜重隊還在用牛馬。”角落裡一個一首沉默的學員忽然開口。他周銘,江蘇人,平時話,但一說到機械就兩眼放。
“我在無錫家裡的作坊給清軍修過槍,”周銘聲音平靜,“老套筒、漢造,打十發就卡殼。為什麼?鋼材不行,加工度不夠。前線軍再懂戰,槍打不響有什麼用?”
他拿起那本德文教材:“南洋軍校好就好在,它教你為什麼,比如為什麼這機槍用彈鏈,為什麼那門炮用復進。”
“為什麼汽車發機要這麼設計。懂了為什麼,你才知道怎麼用,怎麼讓工兵去修,甚至……怎麼改進戰。”
陳啟深深看了周銘一眼。這個江蘇青年學時帶了整整兩箱工書,從《機械原理》到《冶金門》,都是上海江南製造局翻譯館的版本,書頁都被翻爛了。
“周兄,”陳啟試探著問,“你將來學,是回國還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周銘合上書,“家裡來信,說無錫的作坊被府徵去修槍炮,不給錢,只打白條。我爹氣得吐。這樣的朝廷,我回去做什麼?幫他們修更多打不響的槍?”
桌上安靜了片刻。
“那……留下?”林子明小聲問。
“南洋兵工廠去年招了三十個技師,月薪二十五銀元,包吃住。”
周銘說,“我在實習時認識的一個技師,廣東人,原來是廣州機局的,現在一家五口都搬來了,孩子上南洋小學,免費。”
“其實我是更想去理工大學或者工程大學的。可惜家父不讓!家父說,時局混,學歸國亦無報效之所……”
他沒說下去,但意思都明白。
窗外傳來鐘聲,下午課要開始了。幾人收拾書本起。走到樓梯口時,正好見那隊清國派生在副帶領下參觀圖書館。
雙方肩而過。派生們著更整齊,氣度更矜持,看向陳啟這些自費生的眼神里帶著若有若無的優越。
一個派生瞥見周銘手裡那本《南洋工業學報》,嗤笑一聲:“奇技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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