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志俊走出乾清宮,日正盛。馮國璋送他到乾清門外,低聲音說了一句話,語速極快,像抹了油的:
“亭讓我轉告:張南皮己電覆,願仿北洋例練南方六鎮,此事亭會持,總長回使館可見詳細電文。”
說完,他退後一步,拱手告辭,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符合前大臣份的空微笑。
劉志俊點點頭,沒多問,登車回東民巷。
當天夜裡,使館後院那棵老槐樹還掛著殘雪化的水滴。袁世凱的人從天津專程趕過來,是楊士琦,沒走正門,從使館後巷的小門進來的。
他穿著件半舊的灰布棉袍,頭上扣了頂瓜皮帽,混在送煤球的板車隊裡。
守門的陸戰隊士兵差點把刺刀頂到他口,他趕舉雙手,低聲說“北洋楊士琦,有要事見劉總長”。
劉志俊在書房見的他。楊士琦進來先作揖,口稱“總長”,不稱“閣下”,也不稱“大人”。這是個懂分寸的人。
“帥讓我帶幾句話敬獻劉總長。”楊士琦沒坐,從懷裡出個油紙包,層層開啟,裡面是一份手繪地圖和一疊摺疊齊整的信紙。
“這是北洋六鎮現有槍炮型號、口徑、產地、庫存彈藥數的清單。亭帥說,不打誑語,有一說一。”
劉志俊接過來,掃了幾眼。
漢造、江南局仿瑟、曼利夏、老式的黎意槍、比較先進的是1900年編練的與八國聯軍過手的那兩鎮的南洋二式步槍。
火炮方面就更雜了,克虜伯、格魯森、滬局仿阿姆斯特朗,75毫米炮就分了西五種子彈型號。
“亭帥的意思,”楊士琦等他看完了才開口,“北洋願以南洋槍炮統一制式。首批訂購75毫米山炮一百門,每門配炮彈五百發;步槍五萬支,每支配彈一千發;重機槍二百,每支配彈兩萬發。”
他頓了頓:“另需子彈生產線一條,日產五千發即可。北洋自己設廠裝彈,不用南洋運。”
劉志俊沒急著接價碼。他把清單擱下,問:“張之那邊,什麼章程?”
楊士琦早有準備:“張南皮來電,願練南方六鎮,兩鎮駐湖北,兩鎮駐江寧,一鎮駐湖南,一鎮駐西川。槍械彈藥全用南洋制式,教也要南洋派。”
他低聲音:“亭帥說,此事可由北洋居中排程,南方六鎮與北洋六鎮裝備統一,典統一。往後朝廷無論誰練兵,打的子彈都是一個廠出的。”
他沒往下說,但意思到了:北洋出人脈,南洋出槍炮,把全中國的軍火標準到一塊。這生意要是做了,今後無論是清廷還是北洋,都得找南洋共和國買武。
劉志俊沒立刻拍板。他問:“鹽稅抵押,戶部肯放?”
“戶部那頭,亭帥在疏通。”楊士琦說,“北洋七的鹽稅本就在首隸,挪一部分做擔保,不驚南洋。”
“總長只需認這筆賬是北洋的,將來萬一朝廷翻臉,北洋認賬不賴賬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幾乎是把底牌亮出來了:袁世凱要以個人信用擔保這筆軍購,不走朝廷公賬,將來就算清廷倒了,這筆債北洋也還。
劉志俊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第一批貨,三個月後到天津。”他說,“教團隊隨船出發。訓練大綱和考核標準,北洋不能擅自改。”
楊士琦眼睛一亮,深深一揖:“總長全。”
他轉要走,又停住,從袖子裡出另一張疊方勝的紙箋,輕輕擱在桌案邊沿。
“這是亭帥私人送總長的。他說,不是什麼值錢件,是當年在朝鮮時,一個日本商人欠他的人,輾轉十幾年,總算折現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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