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後的清晨,天京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、帶著泥土腥氣的霧氣裡。皇宮的琉璃瓦頂在初升的日下泛著溼潤的冷,簷角的銅鈴紋不,空氣凝滯得彷彿能擰出水來。
文相病重的訊息,如同這霧氣一般,悄無聲息地滲進了某些人的耳朵。
柳府後園,水榭臨池。
柳承恩穿著一深紫常服,負手站在欄杆邊,看著池中幾尾錦鯉懶洋洋地遊。水面倒映著他保養得宜、卻己顯深刻法令紋的臉,那雙細長的眼睛裡,此刻正閃爍著一種獵人發現獵終於出破綻時的。
“訊息確實?”他沒有回頭,聲音平穩,聽不出緒。
後半步,一名穿著青袍、面容瘦削、眼神卻著幾分諂與明的中年員躬道:“千真萬確,國丈大人。下安在太醫署的眼線回報,前日午後,太醫院院判親自被請去文府,診了足有半個時辰才出來,面凝重。昨日,文府又派人去藥鋪抓了幾味極名貴、專治虛勞咯、固本培元的藥材,分量不輕。文府的下人雖守口如瓶,但採買藥材的清單和太醫署的脈案記錄,做不得假。”
柳承恩角勾起一極淡、極冷的弧度:“虛勞咯……呵,看來我們這位天才畫師,是真的快要油盡燈枯了。也好,省得老夫再多費手腳。”
他轉過,目落在中年員上:“周史,你在史臺這些年,老夫待你如何?”
周史,名周文遠,史臺監察史,正是柳承恩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。聞言,他腰彎得更低,語氣愈發恭敬:“國丈大人提攜之恩,下沒齒難忘。若無大人,下至今仍在地方做個不流的通判,豈有今日出朝堂、風聞奏事之榮?”
“記得就好。”柳承恩緩步走到水榭中央的石桌前坐下,端起早己涼的茶盞,卻沒有喝,只是用指尖挲著冰涼的瓷壁,“文相此人,恃才傲,目無尊上,拖延聖命繪製《鎮國圖》,己是怠慢君父。前番又私下結北衙軍將領趙鐵鷹,其心叵測。如今,更是稱病不出,將陛下託的重任置於何地?”
周文遠立刻介面,語氣憤慨:“國丈大人所言極是!此子仗著陛下些許恩寵,便如此驕縱,實乃國朝之蠹蟲!如今裝病怠工,更是欺君罔上!”
“裝病?”柳承恩抬眼,目如針,“周史,你怎知他是裝病?太醫署的脈案,可是寫著‘虛勞咯,心耗損,外邪侵’。”
周文遠一愣,隨即看到柳承恩眼中那抹意味深長的神,腦中靈一閃,低聲音道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他這病,來得蹊蹺?”
“豈止蹊蹺。”柳承恩放下茶盞,發出清脆的磕聲,“你可知,西域近來有個什麼‘幻月教’興起,據說擅使妖,能令人產生種種幻象,心神錯,乃至嘔而亡?文相前番奉旨查探西域‘海市蜃樓’之事,與西域多有接。他這病症,高熱不退,幻象頻生,咯不止……與那妖教之所害之狀,何其相似?”
周文遠倒吸一口涼氣,眼中閃過驚懼,隨即又被興取代:“大人是說……文相可能暗中與那妖教有所勾連,甚至習練了邪,如今遭了反噬?或者……他本就是用了某種邪,假裝重病,以逃避繪製《鎮國圖》之責?此乃‘巫蠱厭勝’之,更是大逆不道!”
柳承恩不置可否,只是淡淡道:“本什麼也沒說。風聞奏事,乃是史本分。如何參奏,證據是否確鑿,那是陛下與有司需要查證之事。本只是覺得,文相病詭異,又牽扯西域妖教,事關重大,不可不察。更何況,《鎮國圖》關乎國運,豈能因一人之‘病’而無限期拖延?若其真有不測,也該早做打算,另擇賢能。”
周文遠心領神會,深深一揖:“下明白!定當據實……不,據風聞所察,上奏天聽,請陛下明斷!”
“嗯。”柳承恩揮了揮手,“去吧。奏摺要寫得……有理有據,令人警醒。尤其是那‘巫蠱厭勝’、‘勾結妖教’之嫌,要點到要害。請求陛下暫停其職,徹查其居所、畫室,以正視聽,以安社稷。”
“下遵命!”
周文遠退下後,柳承恩獨自坐在水榭中。池面霧氣漸散,錦鯉爭食,攪一池碎金。他端起那杯涼茶,慢慢飲盡,冰冷的中,卻讓他中那灼熱的野心之火,燒得更旺。
文相,你這支筆,還有你這條命,都該到頭了。
***
翌日,大朝會。
紫宸殿,鎏金蟠龍柱高聳,地面鋪著可鑑人的金磚,倒映著文武百肅立的影。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沉鬱的氣息,混合著朝臣服上淡淡的薰香和一不易察覺的、因長久站立而產生的汗味。皇帝蕭衍高坐於座之上,冕旒垂落,遮住了大半面容,只出線條冷的下頜和抿的薄。
朝議進行到後半段,多是些地方政務、邊關糧餉的奏報,氣氛略顯沉悶。就在司禮太監準備宣佈“有本啟奏,無本退朝”時,史佇列中,周文遠一步出,手持象牙笏板,聲音洪亮:
“臣,監察史周文遠,有本啟奏!”
殿微微一靜,許多道目投向這個平日裡並不算特別顯眼的史。
蕭衍的聲音從座上傳來,聽不出喜怒:“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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