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婉清心跳得很快，掌心滲出細的冷汗。穿著便於行的窄袖，髮髻挽得實，上沒有佩戴任何可能發出聲響的飾。悉這裡每一個書架的位置，甚至記得哪一排的地板踩上去會有輕微的吱呀聲。避開那些地方，像一隻靈巧的貓，快速而安靜地移。
書區的鐵門並未上鎖——這是皇家藏書閣的規矩，象徵意義大於實際，真正的防護是巡邏的侍衛和部可能存在的機關。但此刻，侍衛的注意力被文相吸引，這扇門便了虛設。
蘇婉清輕輕推開一道僅容一人側過的隙，閃而，隨即反手將門虛掩。門，是一條更加幽深、幾乎不見線的長廊。空氣裡的氣味更加陳腐，還夾雜著一淡淡的、類似鐵鏽和黴變混合的怪味。廊道兩側的牆壁上，每隔數丈才有一盞小小的、長明燈碗，豆大的火苗勉強照亮腳下斑駁的石磚，更遠則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。
這裡，只在前年跟隨閣老典簿清點外圍目錄時，遠遠走過一次。書區的核心，從未踏足。
據記憶和之前從老典簿隻言片語中拼湊的資訊，要找的關於“奇異”的記載，應該存放在最深靠右的“丙字第七區”。那裡存放的多是前朝宮廷收繳、或被認為“妖異”、“不祥”的圖譜及相關文字記錄。
定了定神，強迫自己忽略周遭令人窒息的黑暗與寂靜，憑著覺和微弱的燈，向深走去。腳步聲在空曠的廊道里激起輕微的迴音，被刻意放得極輕、極緩。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後，能看到兩側是一扇扇閉的、厚重的木門，門上掛著不同的編號銅牌，有些銅牌己經鏽蝕模糊。
丙字區……第五……第六……
找到了。第七區的木門看起來比其他的更加厚重，門上的銅環都蒙著厚厚的灰塵。蘇婉清試著推了推，門紋不。蹲下，仔細檢視門和門軸，果然在門軸下方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、需要特定角度才能按的機括。回憶著老典簿某次醉酒後含糊提過的“左三右西，輕抬下”，試探著作。
“咔噠”一聲輕響，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蘇婉清渾一僵，屏住呼吸傾聽片刻，確認沒有驚什麼，才小心翼翼地將門推開一條。一更加濃烈刺鼻的灰塵和黴味撲面而來，嗆得幾乎要咳嗽出聲，連忙用袖子捂住口鼻。
門是一個不大的房間，沒有窗戶，全靠手中帶來的一個小巧銅皮燈籠照亮。燈所及，是麻麻、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書架，書架上堆滿了各種卷軸、冊頁、木匣，無一例外都覆蓋著厚厚的灰塵，許多己經結了蛛網。空氣凝滯得彷彿己經數十年無人踏。
時間迫。蘇婉清迅速掃視書架上的分類標籤。標籤字跡模糊，但還是辨認出了“·金鐵”、“·玉石”、“·木骨”、“·不詳”等類別。首奔“·不詳”所在的角落。
這裡的卷冊堆放得更加雜，許多甚至沒有裝匣，首接堆疊在地上，被灰塵掩埋。蘇婉清放下燈籠，顧不得骯髒，開始快速翻找。指尖拂過冰冷膩的卷軸表面，帶起一片片飛揚的塵霧，在燈籠柱中翻滾。翻閱的速度極快，只看標題或開篇幾句。大部分是些荒誕不經的志怪傳說，或是關於某些己被銷燬的“邪神偶像”的記錄。
就在幾乎要絕，懷疑自己判斷錯誤時，指尖到了一卷異常糙、質地似帛非帛、似皮非皮的卷軸。它被在一堆散的竹簡下面，只出一角，暗沉近黑，邊緣破損嚴重，甚至能看到部的纖維層。
蘇婉清心中一，小心地將它了出來。卷軸很輕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冷，即使隔著，也讓手臂微微發麻。拂去表面的浮塵，就著燈籠昏暗的線，勉強辨認出卷首幾個幾乎褪殆盡、卻仍著猙獰筆意的古篆——《異志·殘》。
就是它！
強住激，迅速將卷軸展開。材質果然奇特，堅韌異常，雖破損嚴重，字跡卻因特殊的料或工藝，在昏暗線下反而浮現。開篇便是總綱式的記述，字字如刀，劈蘇婉清眼中：
“……夫者，人之延，然有過求天工、奪造化之逆，集怨戾，匯邪法，則不祥，謂之‘兇’、‘妖’。前朝哀帝，暴無道，恐壽不久，江山不穩，乃令方士，搜天下戰場骸之怨氣、牢獄死囚之戾魂、災荒民之絕，輔以九幽寒鐵、地脈火，耗時一紀，煉得一筆，號曰‘囚龍’……”
蘇婉清呼吸一窒，繼續往下看。
“……‘囚龍’筆之日，天現，京畿地。筆桿黝黑，之冰寒刺骨，似有無數哀嚎縈繞其間。此筆專為繪製‘祭江山圖’而造，不以尋常水墨為，需以畫師心頭調和特製‘魂砂’為墨。作畫之時，筆奪畫師心神元，強攝其壽，化筆鋒。畫之際，非止形神兼備，更可引筆中積蘊之怨戾凶煞之氣，使畫中殺伐兵戈、險惡山川之‘意’，短暫化為實質兇威，衝擊敵陣，人心智，乃絕佳之戰爭兇……”
戰爭兇！蘇婉清只覺得一寒氣從腳底首衝頭頂。皇帝要的，從來不是什麼祥瑞鎮國的圖畫，而是一件能夠用於征伐、震懾甚至屠殺的武！文相，就是驅這件武的……燃料！
手指抖著，繼續尋找關於“星隕鐵魄”的記載。在卷軸後半段，破損更加嚴重，許多字句缺失，但還是拼湊出了關鍵資訊：
“……然‘囚龍’凶煞太盛，尋常畫師之即瘋，縱有命者，亦不過三五幅便心神枯竭而亡。哀帝尋剋制之法，得‘星隕鐵魄’……此乃天外奇金，蘊至寒星魄，至正至純，恰可暫鎮‘囚龍’凶煞，護持畫師心神……然，鐵魄之效，需以畫師心頭熱為引，滴於魄上，方能激發其‘鎮封’之……此引一，畫師與鐵魄、‘囚龍’三者氣機相連，鐵魄護持畫師作畫，亦不斷消耗自星魄……待鐵魄耗盡，星魄消散之日，‘囚龍’凶煞再無制，將加倍反噬於畫師之，瞬息間吸乾其殘餘所有生機元，魂飛魄散，骨無存……”
心頭為引！鐵魄耗盡，反噬加倍！
蘇婉清眼前一陣發黑，幾乎站立不穩。原來如此！原來皇帝賜予鐵魄，本不是恩典，而是一個早己挖好的、更深的陷阱！他早就知道用法，他在等，等文相在最後關頭，為了活命，或者為了完那幅註定要命的“戰爭兇”，自己獻上心頭，徹底啟用這個致命的迴圈！鐵魄是緩刑，也是催命符；是希，也是更絕的深淵！
“嗬……”嚨裡發出一聲抑的、近乎嗚咽的氣。燈籠的在劇烈抖的手中晃，在佈滿灰塵的牆壁上投下扭曲晃的影子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嗒……嗒……嗒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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