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室裡依舊黑暗，但他的額頭上己經滲出細的冷汗。呼吸有些急促，心臟在腔裡劇烈跳，彷彿剛剛從溺水中掙扎出來。他抬起手，抹去額頭的汗，手指在抖。
兩世。
兩世的記憶，兩世的痛苦，兩世的執念。
都在這一刻。
他緩緩吐出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平靜下來。目落在案上那兩樣東西上——“星隕鐵魄”和“點睛”筆。
他出手，先那塊鐵魄。
指尖傳來的是冰涼的、堅的，但仔細，能察覺到礦石部那細微的、如同脈搏般的震。那是被封存的“地氣”，狂暴、混、充滿毀滅。前世，他無意中引了它，創造了一座幻影之城，也埋下了西域禍的種子。今生，他要主駕馭它——不，不是駕馭，是引導，是讓它按照自己的意志，在特定的時間、特定的地點，完一次“發”。
一次足以撕裂皇帝心編織的“盛世幻象”的發。
他將鐵魄握在掌心，閉上眼睛，將心神沉其中。
這一次，他沒有抗拒那些混的“意”，而是嘗試去理解它們。他“看”見了地殼深的熔岩流，“聽”見了山脈隆起時的轟鳴，“覺”到了河流改道時的沖刷。那是天地自然的力量，原始、野蠻、不講道理，但也純粹、首接、不摻雜質。
它不像人心那樣複雜，那樣充滿算計和背叛。
它只是“存在”。
文相忽然覺得，自己這兩世，活得太累了。總是在猜人心，總是在防暗箭，總是在權衡利弊，總是在計算得失。他畫了無數張畫，有些是為了藝，有些是為了生存，有些是為了討好，有些是為了反抗——但有多，是真正為了“自己”？
他鬆開鐵魄，讓它落回絨布上。
然後，他拿起了那支筆。
筆桿手，依舊是冰涼的，但這一次，文相沒有急著去裡面的“意”，而是細細它的每一寸。黑玉的質地細膩溫潤，上面有天然形的、如同水波般的紋路。筆桿頂端那顆暗金礦石，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，像一顆沉睡的星。
這支筆，伴隨他兩世。
前世，它是榮耀，也是禍；是工，也是兇。他用它畫出了傳世名作，也用它畫出了自己的死亡。它被周懷瑾奪走，被皇帝覬覦，被各方勢力爭奪——但從來沒有人問過，這支筆自己，想要什麼。
文相將筆舉到眼前，凝視著那顆暗金的礦石。
“你……”他輕聲開口，聲音在寂靜的畫室裡顯得格外清晰，“到底是什麼？”
筆沒有反應。
但文相能覺到，筆桿部那躁的“意”似乎安靜了一瞬，彷彿在傾聽。
“你是先帝賜下的筆，據說能‘畫虛為實’。”文相繼續說，聲音很輕，像在自言自語，又像在對著一個老朋友傾訴，“但我知道，那不是真的。你畫的，從來不是‘實’，而是‘意’。你能把畫者的‘意’放大，引天地之氣，讓畫‘活’過來——但也只是‘活’過來一瞬。”
“這一瞬，可以是，可以是幻，可以是……毀滅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輕輕挲筆桿。
“前世，我用你畫出了《九重宮闕圖》，畫出了那座沙漠幻城。我恨過你——恨你為何要讓我擁有這樣的能力，恨你為何要為別人爭奪的藉口，恨你為何……不能真正地‘畫虛為實’，不能讓我畫出一條生路，畫出家人的平安。”
筆微微震了一下。
很輕微，但文相覺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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