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馬靖已然轉,婚服下襬掃過滿地珠玉:“今夜起,朕與你各守其位,這中宮印你既執掌,皇后好自為之。”語畢推門出。
“陛下留步!”皇后踉蹌跪地,雙手攥住他襬,護甲不覺勾裂了繡龍紋:“合巹之夜妾若獨守空帷,妾要如何在六宮立足啊!”
他未曾回首,只緩緩回袍角,作輕得像拂去塵,卻將最後的面碾碎在青磚之上:“前朝尚有奏章待批,還請皇后先行安置。”
朱門開闔間,寒風捲走所有溫度,唯餘更聲聲砸死寂,樂一聞聲急急闖時,只見皇后癱跪於猩紅氈毯,滿地珠映著慘白臉頰,竟似祭典上摔碎的玉人。
“阮月……”皇后間溢位的名字,十指深深摳進氈毯絨,丹蔻折斷也渾然不覺,樂一慌忙去扶,手盡是冰涼:“娘娘仔細手冷,奴扶您起來……”
“他連一眼都不願施捨給我!”皇后驟然揮開侍,護甲劃破氈面,將手也傷了:“大禮已,心裡卻還揣著那個狐子!竟然惦記會不會徹夜難眠,那我呢?那我呢……姑母……姑母為何要獻舞,這不是明晃晃的勾引嗎!”
“娘娘慎言!”樂一握住抖的手,絹帕輕拭那抹猩紅:“您既已正位中宮,來自方長,陛下總要踏進這羽匯閣,還怕沒有朝夕相對之時麼?”
皇后息漸平,眼底癲狂寸寸凝固冰,任由樂一攙起,端坐鏡臺前,慢慢收散的鬢髮,銅鏡裡倒映出冠璀璨的,也映出角新生的笑意。
“近水樓臺先得月……”抬手扶正九尾簪,金步搖在燭火下晃出冷冽的弧:“那便拭目以待,看誰能笑到最後。”
子時三刻,郡南府邸沉寂如墓,阮月早已褪去錦繡羅,素帛層層纏裹,終一襲皎皎孝服,行至廊下見茉離桃雅相倚門畔睡,駐足凝片刻,轉將室錦衾抱了出來,輕輕覆於二人肩頭,轉便踏濃墨般的夜。
祠堂重門在推力下發出枯啞,百年楠木供桌上,父親靈牌靜沐冷月,阮月跪於團,脊樑得筆直如劍,素在穿堂風中泛起霜雪般的漣漪。
“父親……”聲音輕似落灰,卻字字嵌進燭芯:“多年前李家為求謀權,構陷您和母親,以致蒙不白之冤。”
香案上匕首出鞘的寒割裂黑暗,刃鋒劃過掌心時眉也未蹙,任由線蜿蜒,高舉的手臂在牌位前凝淒厲剪影。
鮮滴落青磚,綻開一串墨梅:“皇天后土為證,兒阮月在此以蒙誓……以牙還牙,以眼還眼,害死您的一干人,必令其債償,縱使焚碎骨,也在所不惜!”
供桌長明燈驟烈一晃,將染拓印於森森牌位之間,彷彿萬千先祖睜開了眼睛。
斜風捲著細雨拍打窗欞,在廊下守夜的桃雅打了個寒噤驚醒,著惺忪睡眼轉頭,上不知何時蓋上了錦衾,回頭一房門虛掩,室唯餘殘燭一點昏黃搖曳。
“茉離姐姐!”桃雅慌忙推醒側,兩人提著風燈衝進屋,卻見床榻空,錦被整齊疊放著昨夜那套素白孝服,梳妝檯上玉簪金鈿一件未,唯銅鏡前擱著兩封素箋,封印在燈下泛著微。
茉離指尖發捧起信紙,只見一封題“母親親啟”,一封書“皇兄覽”。二人對視間心頭俱是一沉,提著燈籠將府邸外尋遍,卻連個人影都未見。
寅時三刻天初蒙,兩個丫頭分頭奔向不同方向,桃雅叩響惠昭夫人房門,夫人披展信,目在那句“出門散心,勿念”上停留良久,終是化為一聲輕嘆:“由去吧……這四方天地,原就困不住的魂。”
另一廂,茉離在書房外已立了一個時辰,司馬靖下朝時遠遠便瞥見那襲淺青衫子在寒風裡瑟,手中攥的信封邊緣已出褶皺。
“陛下……”允子躬呈上信箋……“郡南府侍求見。”
司馬靖拆封,薄薄一紙僅有五字,他卻反覆看了三遍,最後將信紙輕輕按在奏摺堆上,燭火在他眼底投下跳的暗影。
茉離垂首屏息,餘瞥見帝王袍角上金線繡的龍紋微微起伏,想說主子昨夜如何聲聲泣,頭卻像被雪水堵著,最終只化作一句:“奴告退。”
“且慢。”司馬靖聲音從案後傳來,帶著晨起批閱奏章的微啞:“待……回京之日,宮稟報。”廊外寒風忽疾,捲起那頁信紙一角,出半句未曾寫盡的,被墨跡暈染開的“珍重”。
素簡裝,一匹青馬,阮月於卯時初刻悄離京城,回首巍峨城樓在晨霧中漸,攏了攏遮面風帽,這煌煌帝都,除卻郡南府那座浸淚的祠堂,竟無半寸可供哀慟的屋簷。
馬蹄踏碎三更霜,待阮月抬眼之時,南蘇鐵石山的黛廓已撞眼簾,去歲隆冬離山時,見師父實在不捨,在此刻勒住韁繩,原來世間千萬條路,兜轉間偏又繞回最初的崖岸。
日夜趕路,行至半山時,忽聞破風聲掠耳,關櫟如鷂鷹般自崖松躍下,玄青短打被山風鼓得獵獵作響,落地時驚起滿地斑駁晨:“小師妹!”
阮月按住翻湧的心緒,展一笑,背上布行囊落肩頭,出半截裹著素麻的劍柄:“拜見七師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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