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子一見到點心，登時便來了神，方才疲睏神被他一腦兒拋到了九霄雲外。他迫不及待回了手，張開小便狼吞虎嚥起來。阮月滿心滿眼都是寵溺，替他去角的碎屑，目一刻也捨不得移開，滿眼都是歡喜。
待他嚥下了裡的點心，阮月才正了正神，認真說道：“念兒若是累了，便與春坊大人說，歇息個片刻也不打的，春坊大人們都是通達理，不會為難你。但是……”
定定的著孩子：“只要在學，便一定要認真專心，心無旁騖。否則玩也沒玩到，學也沒學會，兩頭落空，豈不是得不償失，白費了工夫？念兒是個聰明的孩子，這個道理想來是能明白的。”
世子用力點了點頭，腮幫子鼓得滿滿當當的，含糊不清答道：“念兒知道，念兒知道！”
承華殿設立在益休宮夾角後頭，平日裡有人至。正逢大雪初霽，滿園梅樹卻如火如荼，暗香浮。疏影橫斜襯著這深宮寂靜，竟別有一番清冷意味。
安嬤嬤將墨狐披風輕輕攏在太后肩頭，將寒風嚴嚴實實擋在外頭。順著太后的眼神去，見太后正凝眼眸著梅林深暗暗出神，層層疊疊的梅枝花影之下，假山石旁立著兩道影，一大一小，溫馨得人移不開眼。
安嬤嬤分明聽見淺淺嘆息從太后中幽幽吐出，側首去，卻見神如常，看不出什麼波瀾。想要開口詢問，張了張卻不知從何問起，只好將滿腹的疑問都嚥了回去，靜靜立在側。
太后呆立在原地看了許久，寒風偶爾掠過面龐，追逐地面上幾片枯黃落葉。這才緩緩回過神來，眼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哀傷與惋惜。
心下鬱結，連吐字都氣息懨懨，輕若殘燭：“倘若……倘若月兒的孩子生下來了，也該有這般年紀了。會跑會跳，會笑會鬧，會與念兒一讀書習字，騎馬箭，兄弟兩個樣樣都是人中龍……”
飄散在空中的悔意，沉甸甸的久久難以散開，縈繞在梅枝之間揮之不去。
又一聲嘆息比方才更長更重：“可是……為了當時一個與西梁聯姻的擴域苗頭，我……我竟不惜害死了自己的親孫兒。那是靖兒的親骨啊，是我未出世的孫兒……直至現在，靖兒一脈都……”
足足半晌才艱難吐出後半句：“是不是老天在懲罰我呢？是不是……”
安嬤嬤跟了這些年，從潛邸到宮中，一路走來風風雨雨，深知心底埋藏著諸多莫大的痛苦，輕易不肯示人：“可是娘娘已經盡力在彌補了呀！那樣好的藥方，千金難求，司藥局中那樣多上等的藥材，件件都是不易得來的珍品，亦都是娘娘嘔心瀝、四蒐羅所得。”
出手著太后的後脊，一下一下溫而有力，皆是無言的安與陪伴：“這些年來，娘娘為皇貴妃的子了多心，費了多神，奴都看在眼裡的……”
太后轉過眼著側這個跟了自己幾十年的老人，素日威嚴端方的眼睛裡，此刻竟滿是痛苦與無助：“那個藥方……多年前，我也曾用過，二郎三兒四兒都是由此藥方恩賜之下懷上的，足見其奇效，千真萬確。”
“擔心月兒裡虧空，子虛寒，我還特地命能人將方子細細揣，改制了一番，添了幾味溫補的藥材，研製更加適合質的法子。”眼中難以掩飾悔疚。
“可這許多年過去了，日日月月從不間斷，卻始終不見起效，不見半分靜……你說，是不是當年……我下手太重，將子傷得太深了，傷到了本，這才……”沒有說下去，可未盡之言，比說出口的更加沉重。
“娘娘，娘娘，您千萬不要想太多，千萬不要……”安嬤嬤著後背的手又加重了幾分力道，想要以此分擔些微的痛苦，可是本無濟於事，只能一遍又一遍說著：“許是緣分還沒到，許是時候還沒來，這種事，急不得的，娘娘且放寬心……”
“我對不住月兒，對不住二妹妹……”太后回憶從前，更是無盡的疲憊與蒼涼：“德娘娘當年待我們姐妹幾人那樣好，那樣好……親生兒一般疼著，護著，什麼好的都先著我們……”
“我如今卻這樣對待唯一的後人……”說到此，太后口有些不過氣來，似乎往事正如洪水猛一般向席捲而來，年輕時子骨朗尚且承得住這些回憶的分量，如今年紀大了，心也了，竟是每每想起，都心痛難忍，夜不能寐。
安嬤嬤連忙扶住手臂，引著轉，朝來路的方向慢慢走著，邊走邊溫聲勸道：“一切都是為了江山社稷，娘娘沒有做錯！”
“想要守住這偌大的局面，穩住朝堂上下，定然是會有犧牲的，哪一朝哪一代沒有些不得已的苦衷呢？如今雖沒有擴域，可是與西梁的和平共，至在百餘年之，與西梁邊境不會有烽火狼煙，不會有戰火紛飛，百姓得以安居樂業，這難道不是娘娘當年的苦心所願麼？”
太后沒有答話，只是又一聲長長的嘆息在冷風中飄散了。
安嬤嬤心中倒是有幾分不解，猶豫了片刻，終問出了口：“所以，當時陛下提及立後之事，娘娘答應下來，是因覺著對皇貴妃有所虧欠麼？”
太后搖搖頭，沒有作多言語。心中如明鏡一般，曾因此事，與司馬靖對峙涉過好幾回，母子二人各執一詞，互不相讓。
他毅然表明心跡，擲地有聲告訴，若非阮月，他便誓不再立，這後位寧懸不補。當時又氣又急，可終究拗不過這個倔強的兒子。
況且皇帝尚且年輕，正值春秋鼎盛之時，怎可能任憑中宮空懸，六宮無主，好前朝後宮都議論紛紛，那些虎視眈眈的勢力都蠢蠢……
虧欠自然是有的，這一點太后從不否認，也無可抵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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