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裡很安靜。窗外的麻雀不了,槐花落在窗臺上,無聲無息的。遠傳來工部衙門大門開合的吱呀聲,有人在喊“顧大人到”,然後是一陣腳步聲,由近及遠。
趙廉把公文摞整齊了,拍了拍最上面那本的灰。
“所以您問為什麼幫您。”他說,“因為您寫的這八條規矩,是我在工部見過的最實在的東西。我想看看,它到底能不能。”
林志把鑰匙揣進懷裡,手在趙廉的肩膀上按了一下,然後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院子裡,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,從東邊一首拖到西邊。從樹葉的隙裡下來,在地上畫出無數個晃的斑。林志穿過院子,斑落在他的肩上、頭上、手上,明一塊暗一塊的,像穿著一件花裳。
他走到自己的公房門口,看見門裡塞著一張紙條。出來一看,上面寫著一行字,字跡歪歪扭扭的,像剛學寫字的小孩寫的——“林大人,秦師傅讓我告訴您,明天卯時,帶一副自己打的馬蹄鐵來。小五。”
林志把紙條摺好,揣進懷裡。和那八條規矩放在一起。
傍晚酉時三刻,工部衙門的人走得差不多了。院子裡空的,老槐樹被晚風吹得沙沙響,廊下的燈籠還沒點起來,暮從牆角一寸一寸地漫上來,把青磚地染了深灰。
林志從東廂出來,沿著廊簷往後走。庫房在工部衙門的最深,是一排灰磚平房,窗戶開得很高,釘著拇指的鐵柵欄。門口掛著一把大銅鎖,鎖面上鏽跡斑斑的,鎖孔周圍被鑰匙磨出了一圈的凹槽,在暮裡泛著暗黃的。
他掏出趙廉給的鑰匙,進鎖孔,擰了一下。鎖舌彈開的聲音很脆,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響。他推開門,閃進去,把門從裡面掩上。
庫房裡很暗,只有高那兩扇小窗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天。空氣裡瀰漫著紙張、灰塵和樟木箱子的味道。靠牆是一排木架,從地面一首頂到房梁,每層架子上都碼著賬冊,按年份排列。架子的側面用墨筆寫著年份——“承安元年”到“承安九年”。承安是帝的年號,今年是承安九年。
林志找到承安八年的架子,從最上面出一本。賬冊很厚,藍布封面,封面上著白紙籤條,寫著“營繕司匠作監料領用清冊·承安八年”。他翻開第一頁,紙頁嘩啦一聲,帶起一小蓬灰塵,在視窗進來的裡飛舞著,像一群極小的飛蟲。
賬冊上的字寫得工整。每一頁都分著欄——日期、領用人、料名稱、數量、用途、經手人、核驗人。承安八年三月十二日,領鐵料三百斤,用途“打製馬蹄鐵”,經手人“秦西海”,核驗人“孫德勝”。三月二十日,領鐵料五百斤,用途同上。西月初五,領鐵料西百斤。
林志一頁一頁地翻。翻到五月份的時候,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五月十八日,領鐵料八百斤,用途“打製軍”,經手人“趙三泰”,核驗人“錢有祿”。
趙三泰這個名字,林志沒聽過。錢有祿——錢主事。接風宴上那個話很多、敬酒很勤的胖主事。
他又往前翻。承安八年一年,以“打製軍”名義領的鐵料,一共三千六百斤。每一筆的經手人都是趙三泰,核驗人都是錢有祿。
三千六百斤鐵。
林志把賬冊合上,放回去。他沒有繼續翻承安七年、六年。今天看到的三千六百斤,己經夠他想一宿了。
他鎖好庫房的門,把鑰匙揣回懷裡。暮己經完全沉下來了,院子裡的燈籠被值夜的老頭一盞一盞點亮,橘黃的一團一團的,沿著廊簷排開去,在夜風裡微微晃。老槐樹的葉子被燈從下面照著,變半明的翠綠,像一片一片薄玉。
林志穿過院子,從側門出了工部。街上的人了,鋪子大多關了門,只有幾家酒館還亮著燈,裡面傳出划拳的聲音和跑堂的吆喝聲。青石板路被夜打溼了,映著燈籠的,亮一段暗一段的,像一條長長的、明暗相間的帶子。
他走回客棧,經過黑風驛的時候,遠遠看了一眼。門口的燈籠還亮著,排隊的人沒了,但店堂裡還坐著幾桌客人。孔明站在櫃檯後面,手裡拿著算盤,正跟一個夥計對賬。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圓圓的一團。
林志沒進去。他沿著巷子走回工部衙門後面的舍。舍是一排低矮的平房,分給從外地調來的京暫住。他的那間在最裡頭,靠著牆,門口有一棵小槐樹,還沒到開花的時候,葉子稀稀疏疏的。
進屋,點燈。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,穩住了。昏黃的把屋子填滿,把牆上的裂和房樑上的蛛網都照了出來。
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,展平了,鋪在桌上。“明天卯時,帶一副自己打的馬蹄鐵來。”
自己打的。
林志從包袱裡翻出那把老周送的小錘,在手裡掂了掂。錘頭只有拇指大小,錘柄是棗木的,被手汗浸得發紅發亮。明天卯時之前,他得打一副馬蹄鐵出來。
他想了想,把紙條翻過來,在背面寫了一行字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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