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寨主如晤：
見信時，當己從真定歸來。我在江南聞知滹沱河決口，心憂不己。後又聞你親率工匠赴險，修路搭棚，安置災民，懸著的心才放下。
春草送來的，是兄長蜂場所出。今年春寒，量極，只得幾小罐。寄你一罐，不是讓你送禮的，是讓你自己吃。你素日不在意自己，累了就在公房裡和而臥，了就隨便對付一口。蜂沖水，比涼茶養人。
另，繡了一隻荷包，針線，不及江南繡娘萬一。權作贈別之，聊表寸心，萬勿見笑。
江南春己深，桃花盡落，蓮葉初生。陌上花開，仍不及黑風山頭一明月。
蘇晚亭 手書
承安九年五月初十，於蘇州”
林志放下信，開啟包袱。蜂罐子用油紙封著口，外面裹了一層布；芝麻餅用油紙包了三層；兩包龍井是新茶，隔著紙都能聞到香氣。包袱最底下，是一隻荷包。荷包不大，靛藍的底子上繡著一枝梅花。針腳算不上細緻，尤其那梅枝拐彎的地方看得出繡的人自己也不滿意，拆了重新繡了好幾次。只是那花樣、那配、那滿荷包裡出來的江南春風裡獨坐燈下的心思，什麼繡娘都比不了。
林志把荷包握在手心裡，握了很久。
灶間的鍋裡，酸菜燉條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。酸菜的酸香和臘的鹹香攪在一起，被蒸汽裹著湧出來，把整個廚房都填滿了。鐵牛從匠作監回來了，蹲在灶間門口叼著一黃瓜啃，一邊啃一邊說今天驗鐵料的時候把料司的人懟得說不出話。陳小爐坐在門檻上，膝蓋上擱著一塊磨石，一下一下地磨他那把崩了口子的銼刀，磨石和鐵刃相發出的聲音細平穩，火星子濺出來落在他纏滿舊疤的手指頭上，他也不一下。
林志把荷包收進懷裡，和那塊溫溫熱熱的玉佩放在一起。然後起走到灶臺邊，端起馬嬸遞過來的一大碗酸菜燉條，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香不香？”馬嬸問。
“香。”他說。
……
六月初五，早朝。
林志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朝堂上。工部營繕司郎中，正五品，在京城裡算個人，放到早朝的班列裡不過是個排在後三排的末班角，前面烏站著的三品侍郎、二品尚書、一品閣老，隨便哪一個咳嗽一聲都比他說話響。但今日通政司昨晚遞了牌子——帝特旨宣工部郎中林志列席。
他在真定磨穿了底的那雙布鞋，換了新靴。靴底是馬嬸納的，針腳細。靴子踩在太極殿的金磚上，沒有聲音。
大殿裡燃著龍涎香。晨從殿頂的藻井斜斜地下來，照在前排大佬們的補子上——錦、孔雀、雲雁，金線銀線在裡明明暗暗地閃。
林志站在工部班列的末尾。工部尚書顧秉謙在最前面，左侍郎陳仲衡在後，右侍郎鄭明遠在側。三個人服整齊，笏板捧在前，紋不。前方隔著幾個班列，約能看見周婉寧側立於武班之前——從不在早朝上開口，但站的位置本就是一句話。
山呼萬歲之後，帝的目越過滿殿烏紗，落在林志上。
“林志。”
“臣在。”林志從班列末尾走出來，跪在金磚地上。
“真定賑災的事，朕己看了你的奏報。路通了，糧到了，災民安置了。你那雙磨穿了底的布鞋，朕也聽說了。”帝的語氣很淡，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，“你在真定用了水泥修路？”
“是。水泥幹得快，應急修路比干砌石快數倍。但水泥怕水泡，修堤不適用。臣回來之後己與都水司的人商議過，看能否用水泥摻糯米灰漿的法子加固堤防。”
“都水司。”帝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，目移到了工部班列的前排。都水司歸工部管，郎中姓韓，正五品。此人站在班列中間偏前的位置，笏板舉得端端正正的。此刻他執笏的手指節微微發白，像是在握一救命稻草。
“韓郎中。”
韓郎中從班列裡出來，跪在林志旁邊。他量不高，跪下去之後整個人得更小了些，肩膀微微往前聳著，像一隻被拎出窩的田鼠。“臣在。”
“滹沱河決口之前，都水司去年上過一道摺子，說獲鹿段堤防‘堅固無虞’。朕沒記錯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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