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硯沒有回答。他緩緩走過俘虜群,目一一掃過這些人的臉。有的面目兇悍,一看就是慣匪;有的面黃瘦,眼神躲閃,分明是活不下去的流民;還有的不過十五六歲,臉上還帶著稚氣。
他停在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俘虜面前。這俘虜瘦得皮包骨頭,衫破爛,手裡攥著半截木,渾抖如篩糠,不住磕頭。
“想活命嗎?”沈硯蹲下。
年輕俘虜拼命點頭:“想...想...小的不是自願的!村裡遭了災,爹孃都死了,實在沒活路才...”
他說著說著,嗚嗚哭了起來。
沈硯站起,環視所有俘虜,提高聲音:“給你們兩條路。第一,領三天干糧自謀生路,不許再為匪,再被抓住定斬不饒。第二,留下編保鄉團,戴罪立功,和我們一起守護真定。”
話音落地,俘虜們一片譁然。
“明府,這不妥吧?”周書吏巍巍走來,“這些都是山賊,放走就是放虎歸山!”
“他們不是虎。”沈硯打斷他,“是瘋了的百姓,是走投無路才為匪。真定缺人手,正是用人之際。”
他看向阿貴:“你覺得呢?”
阿貴看著那個年輕俘虜,想起自己逃難時的窘迫,重重點頭:“明府說得對。願意留下的,俺帶著看管訓練,絕不會讓他們作!”
最終,一百一十七名俘虜中,八十三人選擇留下。其餘三十西人領了乾糧,千恩萬謝離去。有幾個走出老遠,又跑回來跪在沈硯面前,重重磕了三個響頭,才紅著眼眶轉離開。
此戰之後,真定縣名聲大震。有人說真定兵強馬壯,能以勝多;更有人說沈硯仁義,連山賊降卒都給活路。
訊息傳開,周邊郡縣流民慕名來投。短短數日,保鄉團擴編到三百餘人,聲勢日盛。
城頭上,甄宓帶著助隊婦人們,正給歸來的將士分發熱湯與傷藥。錢氏笨拙地給傷士卒包紮,手上沾滿卻咬牙堅持;王婆端著熱湯一碗碗遞過去,裡唸叨“慢點喝”;幾個年輕婦人蹲在傷員旁邊小心喂藥。
人人臉上,都有欣的笑容。
甄宓看見沈硯走來,連忙端過一碗熱湯遞給他,聲音輕卻歡喜:“贏了。”
“贏了。”沈硯接過湯碗,指尖仍在微,喝了一口熱湯,卻輕輕搖頭,“但這只是開始。”
他著城外。染的麥田在暮中依舊金黃,清理戰場計程車卒抬著擔架,將陣亡弟兄一一抬走。城牆上,百姓們還在歡呼,火映紅了他們的臉。
從這一刻起,真定有了保護自己的力量,也有了守護這片土地與百姓的沉甸甸責任。
夜幕降臨。城外燃起篝火,跳的火焰照亮半邊天。
阿貴坐在篝火旁,機械地拭著那杆染的鐵矛。他的手指仍在抖,今日他親手捅死了三個人,每一次刺,都能清晰矛尖穿的。那些臨死前的慘,在腦海裡揮之不去。
他握著水囊,忽然開口:“鐵柱,你發現沒有,今天我說話不結了。”
張鐵柱一愣,隨即躺下著星空:“發現了。為啥?”
“因為我知道自己為啥而戰了。”阿貴低頭看著矛尖乾涸的跡,“不是為當,不是為賞錢。是為腳下的地,為城裡熬粥箭袋的那些婆娘,為不讓家人再欺負。有了,心裡踏實了,話自然就順了。”
張鐵柱沉默片刻,猛地翻坐起,重重拍了拍阿貴的肩膀,笑得爽朗:“伍長,跟著你幹,我心裡也踏實!”
阿貴也笑了。他抬頭向城頭——那裡,沈硯與甄宓並肩而立。甄宓手裡拿著冊子,該是在記錄傷亡名單。火將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,溫卻堅定。
晚風拂過,帶來麥田清香與篝火暖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