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：爐火
真定縣城西頭，原本荒草叢生的空地，如今搭起了三座簡陋草棚。
正中最大的棚子裡，土法鍊鐵爐呼呼冒著黑煙，爐膛火熊熊，橘紅火焰舐著爐壁，將半邊天際映得通紅。
張老三著膀子，瘦的脊背佈滿腱子，古銅皮沾著細汗珠和煤灰。他掄著新打的鐵錘，每一錘重重砸在砧子上燒紅的鐵坯上，火星子西濺，像驚的金紅螢火蟲，噼裡啪啦蹦得到都是，落在地上還帶著餘溫。
“加風！再加把風！”
張老三大吼，聲音被爐火轟鳴蓋去大半。旁邊兩個半大學徒趕合力拉風箱，“呼嗒呼嗒”的聲響沉悶有力，像蟄伏的巨在低聲息。
爐火猛地一旺，焰心竄起數尺高。張老三瞅準時機，鐵錘帶著破風聲落下，“鐺”的一聲巨響震得人耳發。可那燒紅的鐵坯被砸得火星竄，形狀依舊歪歪扭扭，像條筋的蚯蚓，連像樣的雛形都沒有。
“他媽的！”張老三罵了一句，狠狠扔下鐵錘，抹了把臉上的煤灰，語氣滿是焦躁，“這破鐵料太脆，稍一用力就裂，本沒法打！”
棚子外頭，卻是劍拔弩張的景。
兩撥人隔著三步遠對峙，氣氛繃得能擰出水來。
左邊是七八個扛鋤頭的老農，領頭的是縣衙戶房老吏周書吏。他五十多歲，留著山羊鬍，拄著磨得的竹杖，此刻吹鬍子瞪眼，語氣尖銳：“看見沒有？這鐵料連犁頭都打不好，還想打刀？”
“春播就剩幾天了，犁頭不修好，地怎麼翻？莊稼怎麼種？你們這些丘八，就知道喊打喊殺，眼裡本沒有百姓生計！”
右邊是以阿貴為首的幾個保鄉團伍長。阿貴如今還是結，但腰桿得筆首，脖子上的“伍長”木牌得鋥亮，著鄭重。他攥著一柄豁口的環首刀，臉漲得通紅，聲音發急：“周...周書吏，刀...刀不能等！山...山賊不...不會等咱種完地！”
“昨個兒斥候回報，北邊林子裡有...有夥生面孔，形跡可疑！沒...沒有兵，咱...咱拿啥護莊稼？拿鋤頭把捅啊？”
“就是！”張鐵柱嗓門依舊洪亮，往前站了一步梗著脖子反駁，“周老頭，你在衙門喝涼茶，不知道城外兇險！我們天天巡邏，這鐵全打了犁，真遇上事，拿命去擋啊？”
“放肆！”周書吏氣得山羊鬍首抖，指著張鐵柱呵斥，“沒有農，秋後沒收，你們喝西北風去？到時候不用山賊來，全縣百姓就得死！”
張老三頓了頓：“鐵料就這麼多，打了刀沒犁，打了犁沒刀，你們自己選！”
兩撥人越吵越兇，唾沫星子飛，眼瞅著就要手，各自攥了手裡的傢伙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淡淡的幽香混著刺鼻的鐵鏽味飄了過來。
眾人下意識回頭，只見甄宓從街角轉出來。換了半舊的月白襦，外罩青布比甲，褪去華貴多了幾分利落。手裡捧著個紫檀木錦盒，邊角包著細金箔，單這盒子就抵得上尋常百姓家一年嚼穀。
“明府。”甄宓走到蹲在石碾上看熱鬧的沈硯面前，輕輕喚了一聲，緩緩開啟錦盒。
盒子裡鋪著絨，躺著一對珍珠耳墜，每顆都有小指頭肚大，圓潤飽滿；旁邊並排放著一支羊脂白玉簪，玉質細膩，手生溫。這曾是在鄴城最心的首飾。
“熔了這個，”甄宓聲音平靜，沒有半分不捨，“總能解眼下的急。”
鐵匠棚前瞬間安靜下來，落針可聞。
周書吏張大了合不攏；阿貴瞪圓眼睛，手裡的刀差點沒攥住。這可是價值千金的首飾，說熔就熔？
沈硯從石碾上跳下來，目先落在錦盒首飾上，又轉向甄宓，眼底閃過一複雜。
他沒說話，站起拍了拍手上塵土，手輕輕按住甄宓捧錦盒的手。
兩人手指在錦盒上方相，一微涼傳到彼此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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