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平的事代完，張燕帶人往東去武邑。
路兩邊的麥子返了青，綠油油的，風吹過去一層一層地滾。春天化凍後地，馬蹄踩下去不揚塵，只留下一個個深的印子。阿貴在馬背上翻冊子，手指點著數，裡唸唸有詞。
武邑城不大，城牆比方城還矮些。但城門敞著，門口站著人，不是守兵，是百姓。男老都有，站在路兩邊，著脖子往這邊看。有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，手裡攥著一糖葫蘆。
張燕勒住馬，掃了一眼。這裡的百姓不是躲，是等。
城門口站著一個年輕人，三十來歲，穿一件舊袍，乾乾淨淨。他看見張燕，往前走了兩步，拱手彎腰，姿勢不算標準，但誠意足。
“張將軍，我等了好幾天了。”
張燕翻下馬，走到他面前。“你是武邑縣令？”
“陸宣。”他首起，笑了笑，笑容裡沒有周恆那種圓，倒是有點張。
張燕問他等什麼。陸宣說：“等常山的人來教我們。工分券怎麼用，渠怎麼修，學堂怎麼開。我都學過了，心裡有數，但不知道做得對不對，想找人驗證。”
張燕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都學過了？”
“學過了。”陸宣側引路，一邊走一邊說，“去年秋天，我託人從真定帶回來一份常山的告示，就是蔡娘子寫的那種。‘不為收糧，不為徵兵’，我看了好幾遍。後來又弄到了工分券的樣紙，讓人照著畫了一份，試著在縣裡發過。”
阿貴湊上來問：“發了多？”
陸宣想了想：“發了五十多張。百姓拿券來換東西，我把縣庫裡的鹽拿出來換給他們。後來鹽不夠了，就沒再發。發了之後百姓是高興的，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。渠該修哪條，學堂該請誰教，賬該怎麼記。我都有個大概的想法，就是沒人商量。”
張燕沒有接話，跟著他往裡走。
城門口，阿貴支起了案桌。這回用不著張燕吩咐，他自己找百姓借了桌子，兩條墊了石頭，工分券摞上去，旁邊擺上鹽、鐵鍋、布。
陸宣看見了，主過來幫忙。他搬桌子的時候不小心蹭了袖口一塊灰，也沒拍，彎腰把案桌擺正。又幫著掛告示，告示是阿貴抄的，蔡琰的底稿，字跡工整。
百姓圍上來的速度和安平完全不一樣。武邑這邊，案桌一支，告示一，人就圍上來了。不是三三兩兩，是呼啦一下。一個婦人提著一籃子蛋到前面，把籃子往桌上一放，問：“這東西能換券不？”
阿貴看了看蛋，蛋是新鮮的，殼上還帶著點草屑。“能換。十個蛋換一張券。”
婦人把籃子往前推了推，阿貴數了數，三十個蛋，換三張券。婦人接過券，指著那包鹽：“三張換一包鹽？”
“換。”
婦人把鹽揣進懷裡，轉就走了，走得不快，但步子很大，像是怕阿貴反悔。旁邊的人看著眼熱，一個老漢扛著一捆麻繩了上來。
阿貴忙不過來。一個人收東西、數券、換鹽，手忙腳。陸宣在旁邊站了一會兒，不知道該不該手。阿貴看了他一眼：“你會記賬？”
陸宣說：“會。”
“那你坐下，幫我記。”阿貴把冊子推過去，又遞給他一支炭筆。
陸宣坐下來，翻開冊子。冊子是阿貴自己釘的，麻紙裁一樣大小，用麻繩穿了，封面寫著“安平”兩個字，阿貴寫的，字不大好看但清楚。陸宣翻到空白頁，問：“記賬有什麼規矩？”
阿貴一邊換鹽一邊說：“誰，拿什麼東西來換，換了多券，換了什麼走。寫清楚就行。”
陸宣低著頭，一筆一筆記。字寫得很端正，筆畫清楚，每一條後面都畫了一個小圈，表示核對過了。
張鐵柱被陸宣拉去看水渠了。城北有一條舊渠，是多年前修的，淤了半截，渠底長滿了草。陸宣蹲在渠邊，指著北邊說：“那邊有一條河，離這裡不到二里。把渠挖通，水就能引過來。去年我帶人挖了半個月，挖到這裡——”他指了指前面二十多步遠的地方，“挖不了。下面是石頭，一鋤頭下去只崩一個小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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