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二十五天,林述在井邊排隊時聽見了炮聲。不是挹江門方向的零星火,是下關方向傳來的、連片的悶響。井邊的挑水夫們停下扁擔,往北邊看了一眼,然後繼續敲冰。冰己經很薄了,扁擔鉤子一就碎。
老趙蹲在挹江門的石板前面,扁擔豎在牆邊,桶空著。他面前,“趙守城”三個字被一層極淡的綠罩住了——梧桐芽出了第一片葉子,黃的芽尖展開一個小小的掌,懸在“趙”字那一點的側面。他用麻繩把芽輕輕帶在石板上,芽就順著麻繩的方向長,繞過“趙”字,往石板邊緣去。
炮聲從下關方向滾過來時,老趙正在把麻繩收一格。他的手沒有停,把繩結打好,用指甲把繩頭塞進石板裡。然後站起來,挑起空桶去井邊,打今天的第一擔水。
傍晚收工,灶房裡的火比任何一天都穩。老趙把扁擔豎在門邊,坐在門檻上,懷裡揣著布包。顧掌櫃坐在另一頭,周掌櫃坐在偏屋門檻上。季瀾沒有來,但灶臺上晾著的第三顆糖,糖紙背面那行字在火裡泛著金——“第一百六十五天。還在,路還在,人還在。”
灶臺上現在有八碗東西——糊糊,米湯,麵湯,雪水,碎冰水,青苔水,梧桐芽水,一碗新添的柳枝水。柳枝是周伯讓周掌櫃帶來的第二,說窗臺上那幹柳枝旁邊一活的,兩並排。
“今天下關打炮了。”顧掌櫃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利落,布在手指上繞了好幾圈,“米鋪的房頂震掉一片瓦。我撿起來,瓦當上刻著‘太平’兩個字。瓦碎了,‘太平’兩個字還在。”
把那片碎瓦當從懷裡掏出來,放在灶臺上。瓦當是青灰的,邊緣新茬,正中刻著“太平”二字,筆畫深峻。
老趙把瓦當拿起來,拇指在“太平”兩個字上了。“瓦碎了,字還在。字在,太平就在。”他把瓦當放在灶臺上,和柳枝碗並排。
周掌櫃從懷裡出一截炭筆。炭筆是用梧桐枝燒的,燒得不,筆尖灰白。“我爹讓帶來的。他說守城小時候用炭筆在城磚上畫過一個人,說是他爹挑水的樣子。畫完下了一場雨,沖掉了。守城蹲在城牆哭,我爹路過看見了,說別哭,下次畫了用桐油罩一遍。後來沒來得及畫,他就當兵走了。這支炭筆我爹收了好多年,今天讓我帶來——替守城畫。”
老趙接過炭筆,筆桿上還留著梧桐枝的節疤。他把炭筆舉到灶火裡看了看,節疤像一隻閉著的眼睛。“明天去畫。畫在石板上,用桐油罩一遍。”
林述從懷裡掏出鑿子。刃口上的沙土己經和鐵鏽長在一起了,分不清哪一層是南京的,哪一層是古塔的。“趙叔。瓦碎了,字還在。畫沖掉了,炭筆留著。字在,太平就在。筆在,畫就在。你刻的名字,曬著,青苔綠著,梧桐芽長著。碎掉的東西里留下來的那部分,你都收著。”
老趙把炭筆和瓦當並排放在灶臺上。灶臺上現在有瓦當、炭筆、柳枝、麻繩、針、剪刀、鏟子、鑿子,八樣東西。加上八碗水,一共十六樣。牆邊九扁擔。
“下關打炮,瓦震掉了。瓦當上的‘太平’還在。”他把炭筆拿起來,在瓦當背面寫了一橫。他不認識字,但他看林述刻了兩百多天的“趙守城”,手記得筆畫的形狀。一橫。他寫得很慢,炭筆灰落在瓦當上。
“‘太’字有一橫,‘平’字有一橫。我先寫一橫。”
他把瓦當放回去,站起來走到灶臺前,把鍋裡煮著的糊糊盛出來。八碗——每人一碗,灶臺上晾一碗,新多出來一碗。多出來的那碗他放在瓦當和炭筆中間。
“第二百二十五天。下關打炮。瓦碎了,‘太平’還在。明天去畫守城他爹挑水的樣子。畫完用桐油罩一遍。下雨衝不掉。”
第二百三十五天,林述挑水路過挹江門時,看見石板上的畫。
老趙畫在老趙刻的“趙守城”三個字旁邊。炭筆畫的小人,挑著扁擔,扁擔兩頭掛著桶,腰微微彎著。小人的鎖骨位置被他用指甲刮出一道凹痕——那是扁擔出來的繭。畫得很拙,比例不對,胳膊太長,桶太大,扁擔畫得歪歪扭扭。但小人的腰是穩的,和挑了兩百多天水的老趙一樣穩。
炭筆畫的線條外面罩著一層桐油。桐油是周伯讓周掌櫃帶來的,用小陶罐裝著。老趙用刷子蘸了,一層一層塗在炭筆線條上。桐油滲進石板表面的微小孔隙裡,把炭筆灰和石頭凝固在一起。晨照在上面,桐油泛著一層極薄的,畫上的小人像浮在石面上。
“趙守城”三個字凸出石面,炭筆畫的小人浮在石面上。字和畫並排,都是青灰調,一個刻進去的,一個畫上去的。
老趙蹲在畫旁邊,扁擔豎在牆邊,桶空著。他用炭筆在小人旁邊寫了一橫——和瓦當上那橫一樣。他不認識字,但他手記得。一橫。
傍晚收工,灶房裡的火映在牆上。老趙把炭筆和桐油罐並排放在灶臺上,和瓦當挨著。
“今天畫了守城他爹挑水的樣子。炭筆畫的,桐油罩了。下雨衝不掉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井裡的冰今天徹底化完了,“旁邊寫了一橫。明天寫第二橫。”
周掌櫃從懷裡出一塊磨過的城磚殘片。殘片邊緣有彈孔燒痕,正中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小人,也是挑水的樣子。線條極淺,被雨衝過,幾乎平了。“我爹讓帶來的。守城畫的那塊城磚,他後來去城牆找到了。被雨衝得快看不見了,他鑿下來收著。今天讓我帶來。”
老趙接過城磚殘片。拇指在小人上了,線條淺到幾乎覺不到。他把城磚殘片放在灶臺上,和瓦當並排。
“兩塊了。一塊守城畫的,被雨衝了。一塊我畫的,桐油罩了。沖掉的留著,沒衝的也留著。”
林述看著灶臺上兩塊城磚——一塊殘片一塊完整,一個被雨衝了一個被桐油罩著。他手了殘片上那道極淺的刻痕,指尖覺到石頭被炭筆劃開時的細微凹陷。雨沖掉了炭灰,衝不掉刻痕。
“趙叔。守城畫的被雨衝了,但刻痕還在。炭灰沖掉了,石頭記得筆走過的路。你畫的用桐油罩了,雨衝不掉。兩塊都留著。雨衝得掉炭灰,衝不掉石頭自己的記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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