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天,老趙在灶臺後面翻出一張糖紙。
不是季瀾那顆——那顆用規則刻著“甜”字,糖紙還新著。這顆糖紙褪褪得厲害,原本印著的“甜”字只剩半個,邊緣被老鼠咬過,皺得像一團過的廢紙。老趙蹲在灶臺前面,把糖紙攤在膝蓋上,抹平,抹了很久。
“守城八歲那年吃的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像在說今天井裡的冰比昨天薄了一層,“含著睡著的。糖化了一半,粘在枕頭上。第二天早上摳下來,糖紙捨不得扔,在枕頭底下。後來枕頭換了好幾個,糖紙一首著。”
他把糖紙翻過來,背面粘著一極細的頭髮。小孩的頭髮,淡得幾乎看不出。
“他娘走的那年,他把糖紙從枕頭底下翻出來,塞進我手裡。說爹,這個你替我收著,等我回來再給我。我說好。”
老趙把糖紙和那頭髮一起摺好,放進小布包裡。布包裡現在有三顆糖——季瀾的一顆,他自己買的一顆,還有一張褪的糖紙。三樣東西挨在一起,溫度相同。
傍晚收工,林述把扁擔豎在門邊。九扁擔並排,他坐在門檻另一邊。
“趙叔。守城把糖紙留給你,是把他最甜的東西託給你保管。你保管到現在。他回來,糖紙還在。他不回來,糖紙也還在。在一天,他就還在一天。”
老趙從懷裡出小布包開啟,三樣東西並排擺在灶臺上。糖紙上的半個“甜”字在暮裡幾乎看不清,那頭髮更看不清。
“他八歲那年含著糖睡著,我在旁邊坐了一宿。糖化了粘在枕頭上,他睡得很沉。第二天早上摳下來,糖紙捨不得扔。我說一張紙有什麼捨不得的,他說上面有甜味。”
老趙的手指在糖紙邊緣了,過老鼠咬的缺口,過褪的摺痕。
“他聞得到甜味,我聞不到。他說有就有。他說留著就留著。”
林述從懷裡掏出鑿子,刃口上八十多年前的石、青石碑的殘痕、槐木的木屑混在一起。他把鑿子在灶火的裡轉了一圈。
“趙叔。守城聞得到甜味,你替他留著糖紙。我刻木牌,刻深一點,替他留著名字。季瀾留下一顆糖,替他留著甜。三個人,三樣東西,都是替他記。”
老趙把三樣東西重新包好,揣回懷裡。又從棉襖側出木牌,拇指在“趙守城”三個字上了,刻痕深到木心。翻過來背面六個字深到木心。
“他守他的城,我替他記他的甜。你替他刻他的名字。三個人,三樣東西。零個就零個。他守過的城門子還在,照過的石板路還在。甜還在,名字還在。”
他站起來走到灶臺前點火,鍋裡煮著糊糊。蒸汽頂著鍋蓋噗噗響,盛出兩碗,一碗推給林述,一碗自己端著。又盛出第三碗,放在灶臺上晾著,和過去每一天一樣。
第八十天,城牆上的兵還是零個。
老趙數完之後去井邊打水。林述挑著水路過挹江門,城門子頂上的磚缺了二十三塊,彈孔分不清邊界,天照亮了整條石板路。他踩著走過去,水桶裡的水面晃著,碎撒了一路。
傍晚收工,老趙坐在門檻上。林述把扁擔豎好,坐下。
暮里老趙從懷裡出小布包開啟,三樣東西並排擺在灶臺上。他看了一會兒,重新包好,揣回去。
“今天還是零個。”
“磚缺了二十三塊,路從頭亮到尾。我踩過去了,門還在。”
老趙點了點頭,站起來點火。火亮起來,九扁擔的影子並排。鍋裡煮著糊糊,蒸汽頂著鍋蓋噗噗響。他盛出兩碗,又盛出第三碗晾著。
“城門子頂上的磚,昨天缺二十三塊,今天還是二十三塊。還是從頭亮到尾。我每天踩過去,水桶裡映著一晃一晃。零個就零個。磚不往下掉,還在照,我還在挑。”
他把碗裡的糊糊喝乾淨。“明天還去數。”
第八十五天,城牆上的兵還是零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