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述默到第七天的時候,默痕開始自己往竹子裡走。不是竹子收它——是那道極細的痕自己在竹裡往下沉。每天早晨晨照在竹竿上,痕比前一天淺一層。不是磨淺的,是竹子長厚了。竹從痕的兩邊往中間長,把痕包進去。包進去不是癒合,是竹子把痕收自己的紋路。收進去之後痕就不在竹面上了,在竹深。
莊周蹲在新竹旁邊,手指按在竹竿上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痕的位置。“竹子收默痕的方式,和收刻痕不同。刻痕是刻刀劃開竹纖維,竹子替人記著劃開的路。默痕是刃口著竹面過去,沒有劃開,只是了一道極淺的印。竹子不用記,只是順著那道印,把自己的紋路長過去。長過去了,默痕就變了竹子自己的紋路。不是人刻的,是竹子自己長的。”
他把手指拿開。竹竿上那道痕徹底看不見了,但竹深多了一道極細的暗影,像晨過竹時留下的。不是痕,是竹子替默痕留的位置。以後這叢竹子再發新筍,新筍的竹竿上也會有這道暗影。不是一模一樣,是竹子記得長過磨痕的位置。記得,就在那個位置留一道暗影。一代一代,暗影的位置不變。
林述把手掌在那道暗影上。掌心覺不到任何凹陷,但竹深那道暗影的溫度比周圍竹低一。極細的一,比呼吸還輕。楚國人的旋紋是熱的,他刻的一橫是溫的,兩個人作接在一起的竹節是燙的。唯獨默痕是涼的。不是冷,是涼。涼不是沒有溫度,是溫度回到了沒被焐熱之前的樣子。話被說過之前,刻刀落在竹面上之前,手腕轉之前,力道從肩膀流到指尖之前的樣子。
“莊先生,默痕涼著。涼著,竹子還長嗎。”
莊周把手掌翻過來,虎口如初。晨照在他虎口上,沒有繭,沒有痕,沒有溫度。“長。默痕涼著,竹子長得最穩。因為涼,竹子不用分心去焐它。熱的東西竹子要收著溫著,涼的東西竹子只是讓它待著。待在竹深,不往上浮,不往下沉。竹子長,默痕就跟著長。竹子長多高,默痕就旋多高。不是竹子帶著默痕長,是默痕變了竹子自己長的方式。以後這叢竹子的每一代新筍,都會在同一個位置涼一。不是記著默痕,是默痕變了竹子的本。”
林述把手掌從竹竿上拿開。虎口那片的繭輕到了幾乎沒有重量,繭裡收著的東西都歸位了。今天掌心過墨痕之後,繭的溫度也降了一。不是涼了,是回到了沒被捂熱之前的樣子。從南京挑水的沉,到長安續牆的,到稷下聽竹的收、削竹的空、歸位的旋、待著的靜、默著的默,繭一層一層輕下去,溫度一一降下來。降到今天,繭回到了手還沒開始挑水之前的樣子。不是繭消失了,是繭不再焐著任何東西。繭只是手的一部分。
莊周站起來,走到柏樹下面。風穿過樹枝,滿樹竹簡晃著。他抬手把最底那枝幹上的一片竹簡解下來。竹簡上刻著楚國人的“吾喪我”,刻痕幾乎平了,紋理還收著刻下去時手的溫度。他把竹簡放在林述掌心。“寂了。你繭的溫度降到了沒被焐熱之前。降到了,竹簡上的溫度你就覺不到了。不是竹簡涼了,是你的手和竹簡之間沒有了溫差。沒有溫差,就不出冷熱。不出冷熱,竹簡上的溫度就只是竹簡自己的。你的手是你的手,竹簡是竹簡。寂不是冷,是沒有溫差。”
林述把竹簡握在手裡。竹面,刻痕幾乎平了,紋理裡收著楚國人來稷下第一天刻“吾喪我”時手的溫度。但他的手覺不到。不是繭死了,是繭的溫度和竹簡的溫度完全相同。相同的溫度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手的溫度哪是竹簡的溫度。分不清,就不分了。不分了,手和竹簡就只是待在一起。不是握著,不是著,不是著。是手和竹簡同時寂著。
他把竹簡還給莊周。莊周接過去,重新掛在枝頭。風穿過柏樹,那片竹簡和其他竹簡一起響著。聲音流進林述的耳朵,耳朵不收,只是讓聲音流過去。流過去了,耳朵和聲音同時寂著。他走過夯土臺基,腳底和臺基在一起,力道從腳底流進臺基,臺基不收,只是讓力道流過去。流過去了,臺基和腳底同時寂著。他走到新竹旁邊,竹竿上的旋紋、一橫、竹節、暗影,被晨照著。從竹竿表面流過去,竹子不收,也不留在竹子上。和竹子同時寂著。他蹲在樹底下,手掌放在膝蓋上,掌心朝上。虎口那片的繭輕到了幾乎沒有重量,繭的溫度和晨相同,和風相同,和土深極細極遠的震相同。不是冷,是沒有溫差。
莊周坐在旁邊,膝蓋上橫著竹簡,竹簡上沒有刻任何字。他把竹簡放在樹底下,沒有刻,沒有削,沒有劃,沒有放下。只是讓竹簡從膝蓋到樹底下。竹簡落在碎竹屑長的新土上,沒有聲音。“寂不是沒有。是有之前的樣子。溫差沒有之前,聲音沒有之前,刻痕沒有之前。寂著,就是一切還沒開始之前的樣子。不是等開始,是開始不開始都可以。寂著,就是話還沒被說出來之前,就己經在了的樣子。”
林述把手掌翻過來,掌心朝上,放在膝蓋上。虎口那片的繭在晨裡亮,繭裡收著的東西都歸位了。寂著不是等,不是待,不是靜,不是默。寂著是有之前的樣子。
明天還寂著。一個人也寂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