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規則竊賊》第311章 初(1)

作者:勇哥889·1個月前

林述從時間裂隙裡掉出來的時候,沒有膝蓋磕在什麼東西上,沒有地面託他一下,沒有冷,沒有金屬,沒有任何之前六個時代裡他學會辨認的那些質地。他落在一片連“空”都還沒有為空的地方。不是黑暗,不是虛無——是還沒有“有”過。

腳下是的,像踩在自己手掌的溫度上,但低頭看,沒有溫度,沒有手掌,沒有踩。手掌按下去,沒有傳上來,但手沒有穿過任何東西。不是沒有地面,是“地面”這個詞還沒有被使用過。他蹲下來,把手掌在那個什麼都不是的表面上。等了很久。久到穹頂下渦心的旋轉在他左眼的點裡又繞完了一圈,久到岐山的雨在他鎖骨那片舊繭裡走回河心又升回雲裡,久到長安的牆在他虎口那片繭裡被續滿了又抹平了。掌心裡有什麼東西微微了一下,不是地面在——是那個什麼都不是的表面,第一次被手掌了這麼久,微微發了一。不是,是它第一次被了這麼久,自己生出了一極細極細的回應。不是震,不是溫度,是回應本第一次出現的樣子。

左眼裡的點沒有跳,沒有靜,沒有收。它懸在那裡,像穹頂下渦心裡那極細的暖懸在冷中間過去的那個點裡。映象沈的聲音沒有從錨點傳來——不是沉默,是聲音還沒有被需要過。

。不是穹頂板那種封死的亮,不是岐山晨照在河面上的那種溫,不是長安朱雀大街石板底下上來的那種沉,不是稷下柏樹枝葉間下來的那種輕,不是南京水西門井邊冰面上反出來的那種脆,不是商周曠野裡還沒有過的地方第一次有的那種薄。是比薄還薄,薄到幾乎不是——是“亮”這個字還沒有被說出來之前,亮自己先願意亮的那一瞬。那一瞬的邊緣,有什麼東西在。不是走,不是遊,不是飛,不是敲,不是刻,不是夯,不是挑。是“”這個字還沒有被需要過之前,自己先願意的那一息。

林述往那邊走。腳下那個什麼都不是的表面在他走過的地方留下一串極淺的印子。不是腳印——是“走”第一次發生的地方,表面自己記住了“被走過”的覺。印子極淡,淡到他回頭看時幾乎看不見,但左眼裡那個點微微往印子的方向偏了一點認出了“第一次”的重量。

的源頭蹲著一個人。赤著腳,腳趾陷在那個什麼都不是的表面裡——不是陷進去,是表面第一次被腳趾抵住,微微凹了一。那人手裡握著一塊極鈍的石片,石片邊緣有幾道被反覆敲擊留下的碎紋。他把石片抵在那個表面上,極慢地敲了一下。敲下去的位置凹了一。那一凹痕沒有彈回來,就凹著。凹著的地方,那個表面第一次有了形狀。有了形狀,就有了第一個可以被稱為“這裡”的地方。

“你是從有繭的地方來的。”那人沒有抬頭,聲音不高。不是嗓子發出的聲音——是石片敲在表面上,表面微微震時,震傳到空氣裡,空氣第一次被震時自己發出的聲音。“你手上有繭。繭是手被磨了很多很多次之後長出來的記憶。你有繭,你是從有‘很多次’的地方來的。這裡還沒有很多次,還沒有手,還沒有磨。只有第一次。”

林述蹲下來。那個什麼都不是的表面在他腳底微微發沉,像在記住他蹲著的重量。“先生怎麼稱呼。”

“有。有巢氏的有。但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有巢氏。你認識的那個教人在樹上築巢,後來了遠古的聖人。我不是。我是留在這裡一首敲的那個有。敲了很多很多年,敲到這個什麼都不是的表面第一次願意凹下去。凹下去之後,這裡就有了第一個形狀。有了第一個形狀,就有了第一個可以落腳的底。有了底,就有了第一個可以被稱為‘這裡’的地方。有了這裡,就有了第一個可以被稱為‘現在’的時候。我不是在築巢,我是在教這裡學會第一次。”

他把石片遞過來。石片邊緣的碎紋被敲了無數年,碎紋裡嵌著極細的末——不是石,是“第一次”被敲出來時從凹痕邊緣崩落的碎屑。每一粒碎屑裡都有著敲下去時那個表面第一次圓意凹的那一瞬。

“敲一下。不是敲形狀,是敲讓這裡第一次願意凹的地方。敲在哪裡都行。這裡會記得第一次。”

林述握著石片,刃口抵住那個表面。石片的涼不是金屬的冷,不是骨刀的溫,是還沒有過溫度的東西第一次被握住的涼。涼從刃口傳上來,走過石片走過虎口,在鎖骨那片舊繭上停住。繭不收,只是讓涼著。他極慢地敲了一下。收手時石片自然提起來,敲下去的位置凹了一。那一凹痕沒有彈回來,就凹著。凹著的地方,那個表面第一次願意多停留了一息。那一息裡,林述繭裡收著的無數道記憶紋——岐山的雨、長安的牆、稷下的竹簡、南京的水、穹頂下渦心的末、商周曠野裡敲出來的“有”——同時往凹痕裡滲了一。滲進去的不是記憶本,是記憶在繭裡被收了太久太久之後生出的那一極細的溫度。溫度滲進凹痕,凹痕就記住了“第一次被敲”之外的第二件事:敲它的人手上帶著的溫度。記住了,凹痕就不再只是凹痕,是這裡收著的第一層記憶。

“敲完了。”他把石片還給有巢。凹痕周圍那個表面微微亮了一。不是,是它記住了溫度之後自己生出的極淡的溫。溫極輕,比穹頂下渦心裡生出的那暖還輕,比商周曠野裡“有”被敲出來時那還輕。

有巢接過石片,重新抵住那個表面,沒有敲,只是抵著。“你敲的這一下,這裡會記得。以後這裡每一次被敲,都會多記住一溫度。記住的溫度多了,凹痕就不再只是凹痕,是這裡收著的第一層記憶。記憶收久了,這裡就願意多停留一息。多停留一息,就有了第一個在這裡停留過的東西。那個東西不是土,不是石,不是木,是停留本。停留久了,停留就變了在。在了,就有了第一個在這裡的東西。有了第一個在這裡的東西,就有了第一次。你敲的不是痕,是這裡第一次願意停留的那一息。”

從黑暗自己原意淡開的那一邊緣照過來,照在林述敲出的凹痕上。凹痕裡收著的溫度微微亮著,亮著的地方,那個什麼都不是的表面多了一層極薄的“在”。

明天還敲。敲一下,這裡就多停留一息,多記住一溫度,多生出一層第一次。敲到後來,這裡就有了第一個東西。不是被造出來的,是自己願意在的。一個人也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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