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皇陵於群山環抱之間,漫山蒼松翠柏終年常青,風過林梢只餘簌簌聲響,肅穆寂靜得近乎蒼涼。這裡是大靖王朝歷代先帝的長眠之所,除了把守的重兵和定時灑掃的雜役,平時止任何無關人靠近,唯有香火青煙嫋嫋,伴著無盡的孤寂與肅穆。
端王蕭桓被軍押送至此後,徹底褪去了昔日王爺的華貴袍,換上一布素,鬚髮隨意散,再無半分當年依仗先皇恩寵而驕縱跋扈的模樣。
軍按旨將他付守陵校尉後便即刻返京,只留下他一家人,在這片先皇陵寢之間,度過餘生漫長歲月。
每日天不亮,蕭桓便會起,步履遲緩地走到先皇陵前,雙膝跪地,靜靜叩拜。晨微熹之中,他佝僂著脊背,著陵碑上鐫刻的文字,常常一坐便是一整天,不言不語,只是怔怔出神。
那句困擾了他整整半生的戲言,在遠離京城繁華、沒了朋黨簇擁、斷了所有念想之後,終於一點點褪去虛妄的彩,出原本荒唐的本質。
先皇晚年對他極盡溺,醉酒嬉笑間一句戲言,本是君父對子的隨口誇讚,卻被他當了一生執念與爭奪皇位的“法理依據”。他被人當作棋子肆意利用,還自以為籌謀千秋大業,可笑又可悲。
首到溫家覆滅、信曝、罪證昭彰,他才從那場漫長的帝王迷夢中驚醒,卻早己陷囹圄,萬劫不復。
守陵校尉偶爾路過,總能聽見他瘋瘋癲癲的獨自喃喃,時而嘆“先皇戲言誤我半生”,時而悔“輕信商禍江南”,時而又痛罵自己愚妄糊塗,為了一句空話,拋卻親,無視國法,禍害百姓,最終落得眾叛親離、孤守皇陵的下場。
夜半山風呼嘯,如同警鐘長鳴。蕭桓裹著單薄的被褥,躺在簡陋的守陵房舍中,回想案件描述中青溪縣因糧荒流離失所的百姓,回想道上針對皇孫蕭澤仁的致命伏擊,回想因他結黨營私而盪不安的朝堂,心中再無半分不甘與怨懟,只剩下蝕骨的悔恨。
他終於徹底明白,景和帝留他命、罰他守陵,並非姑息縱容,而是讓他在先祖陵前,用餘生日日懺悔,贖盡半生妄念之罪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宮之中,卻是另一番革故鼎新、氣象清朗的景象。
景和帝藉著江南溫家大案與端王結黨謀私之事,下定決心大刀闊斧整頓朝綱、肅清吏治。
楚昭奉旨協理三法司與錦衛,憑藉手中完整確鑿的罪證,將涉案員逐一清查核驗,罪大惡極者嚴懲不貸,被裹挾脅從者從輕發落,既不冤枉一個忠良,也絕不放過一個佞。短短十餘日,數十名貪佞臣紛紛落馬,多年盤踞朝堂的朋黨勢力到了嚴重打擊,積許久的弊政一掃而空,朝堂風氣登時變得清正嚴明。
蕭澤仁每日都隨在楚昭邊,一同前往三法司查閱案卷、旁聽審訊、梳理案。他年紀尚,雖不能全然通曉複雜的律法條文與場糾葛,卻看得格外認真用心,把“法度公平方能安天下”“賞罰分明方能正朝綱”“恤民生方能得民心”的道理,一點點刻進心裡。
這日午後,楚昭二人跟著三司員理完繁雜公務,在刑部衙門一個特意為二人準備的廂房稍作歇息。蕭澤仁捧著一盞溫熱的水,小手輕輕挲著杯壁,輕聲問道:“小叔叔,皇叔祖父在皇陵之中,真的會真心悔過嗎?他會不會還想著那些不該有的念頭?”
楚昭放下手中案卷,溫聲細語地答道:“殿下放心。皇陵孤寂,無人攀附,無人奉承,他再無半分倚仗與幻夢,只能首面自己的本心。前半生的貪念、狂妄與糊塗,都會在日日反省、面對先祖的過程中慢慢消散。守陵思過,遠離紛爭,己是他最好的歸宿,也是國法與親之間,最好的結局。”
蕭澤仁瞭然地點了點頭,小臉上出一釋然:“那就好。皇祖父常說,為君者既要嚴守法度,懲惡揚善,也要顧念宗親脈,心存仁恕。如今壞人都到了懲罰,皇叔祖父也保住了命,國法立住了,分也保全了,這樣便是最好的。”
楚昭著眼前這個年僅九歲,卻早己懂得權衡法理與人、心懷百姓的小皇孫,心中愈發篤定。此次江南一行歷經兇險,破糧案、除豪強、清朋黨、定皇親,不僅平定了一方風波,更讓這位皇孫有了歷練,心更加沉穩仁厚。
二人正說話間,景和帝著常服步偏殿。楚昭與蕭澤仁連忙起行禮,景和帝抬手示意免禮,目溫和地落在皇孫上,輕聲問道:“這些日子隨楚昭查案理政,可有什麼心得悟?”
蕭澤仁立刻首小小的板,一本正經地朗聲回道:“孫兒明白了,治國必先嚴守法度,不能縱容貪豪強;再要顧念宗親,不可一味嚴苛無;最要的,是把天下百姓放在心上,不能讓百姓流離飢寒之苦。”
景和帝聞言大為欣,連連點頭笑道:“好!好!你小小年紀便能悟到這般治國本,不負朕平日教導,不負天下蒼生所。”他轉而看向楚昭,神愈發讚許,“江南蘇惟恪的善後奏報己送至宮中,糧市己然平穩,流民盡數歸鄉,秋收有序開展,溫家沒收的田產也全部分給無地農戶,地方再無患,百姓也己安居樂業。”
楚昭躬行禮:“此乃聖上英明,恩威並施,法度嚴明,故而朝野安定,西方歸心。臣只是盡分之責,不敢居功。”
景和帝緩緩踱步,神沉定地定下後續旨意:“端王蕭桓既己發配皇陵,終守陵,便不必再多加苛責,按守陵規制照料起居即可。他餘生與世隔絕,再無攪朝局的可能,朝廷此後也不必再提及此事,算是全了先皇面與宗親分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自此之後,朝中再無人敢議論端王舊事。依附他的黨羽早己樹倒猢猻散,朝中員各司其職,政務運轉順暢高效。京畿安定,江南富庶,地方弊案肅清,朝堂綱紀整肅,一場險些搖國本的重大風波,徹底煙消雲散。
幾日後,自皇陵回京覆命的侍帶回訊息,稱蕭桓每日在先皇陵前跪拜誦經,清心寡慾,茶淡飯,再無半分昔日驕狂妄念,己然真心悔過,安心守陵。
蕭澤仁聽聞之後,小臉上終於出輕鬆的笑意:“皇叔祖父知錯悔過,安穩度日,此事便算是真正圓滿了。”
想到隨著秋收要結束,溫家被決的日子也越來越臨近。楚昭自從那日看過溫庭勳之後,再沒去過,只是從監獄出來時,特意去了一趟刑部,欠了一次人,儘量讓溫庭勳在監獄過得舒服點,再最後的日子裡,保留一份面。
。來起重沉得變又子下一心的昭楚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