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如墨，草原上的風沙卷著碎雪，嗚嗚呼嘯著掠過茫茫草場，拍打在一座座氈帳之上，發出沉悶的噼啪聲響。
鄂爾多斯部落主營外，燈火次第稀疏，唯有首領大帳與巡守哨卡還亮著點點星火，在蒼茫夜裡顯得孤絕又冷寂。
楚昭蜷在託婭家簡陋的氈帳角落，上蓋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羊皮襖，雙目輕闔，看似早己沉夢鄉，實則耳朵著鋪在地上的羊氈，聽著外面的靜。
方才兩撥馬蹄聲先後從蘇和大帳方向跑出來，並行一小段後，分頭離去。一撥首奔各千戶長的營帳，另一撥則向更遠的地方跑去，大概是往周邊散落的附屬小部落而去了。
接著，莫勒所在的特使營地也有靜，有數人騎馬離去，一會兒便揚鞭衝風沙之中，蹤跡茫茫草原，不知去往何。
這一切，都盡數落在楚昭的耳朵裡。
他角不著痕跡勾起一抹淡淺弧度，心中很放心，長樂必會派暗衛去跟蹤調查的，很快就會過那些人的向，知道蘇和和莫勒的想法和佈局了。
楚昭想，蘇和到底是混跡草原半生的老梟雄，謹慎多疑，卻也審時度勢，終究還是納策從諫，聽從了自己那日在大帳中獻上的計謀。
他明面上不聲，不與莫勒正面抗衡，暗地裡卻己然開始佈局，一邊暗中聯絡依附的小部落，以草場、水源為利收攏人心，穩固自基；一邊面對王庭的徵調政令刻意拖延推諉，用草場貧瘠、牲畜遭災為由層層搪塞，這樣既不得罪王庭，能不任由莫勒拿擺佈。
蘇和的這份忍與權衡，倒是沒辜負自己的一番苦心謀劃。
只是楚昭也清楚，蘇和雖採納計策，心底對“林”這個小雜役肯定是依舊疑心未消，肯定會暗中佈下眼線，日日監視自己的行蹤舉止，半點不曾鬆懈防備。
這一點，楚昭早有預料，也樂得順水推舟。
他本就無意過早展鋒芒，如今刻意扮作怯懦木訥、無波瀾的底層小雜役，每日只埋頭餵羊拾柴，閒時便幫託婭打理帳中雜務，從不打聽部落軍務，不與人議論首領與特使間的暗流紛爭，越是安分平庸，越能打消旁人深層的猜忌。
太過刻意的遮掩反倒引人起疑，唯有日復一日恪守小人的本分，平淡無奇，毫無稜角，才能徹底融進這草原牧民之中，儘量打消蘇和對他的疑慮。
風沙漸漸小了些，氈帳炭火微微跳，暖意融融。
託婭躺在另一側氈毯上，翻了個，似是還在想著白日里的事，輕聲開口，語氣帶著幾分擔憂：
“林，這幾日部落裡氣氛總有些抑，巡守的騎兵多了不，方才我聽隔壁牧民閒聊，說是王庭特使催著首領徵調糧草戰馬，數額比往年多出好幾倍，好多牧民家裡牲畜本就不多，這下怕是要難熬了。
楚昭緩緩睜開眼，眸中一片黯淡，全然是一副懵懂無知的年模樣，低聲應道：“草原上的事，我們做牧人的哪裡懂那麼多，只管安分放羊幹活，安穩度日便夠了。首領和大人們自有決斷，不到我們心。”
他語氣怯懦，帶著幾分與世無爭的畏，半點沒有參與世事的野心。
託婭聞言嘆了口氣，也跟著點頭：“你說得也是，我們只是尋常牧民，本本分分過日子就好。只是怕上頭徵調太急，到頭來苦的還是我們這些底層人。”
“只能聽天由命了。”楚昭垂下眼簾，語氣平淡，隨口附和。
莫勒生驕橫跋扈，又奉北狄王庭之命前來節制各部，本就視蘇和為眼中釘，一心想取代他在族中地位，如今察覺到蘇和暗中忍佈局，不肯俯首聽命，定然不會善罷甘休。
他早己料定，蘇和一忍拖延，莫勒必然會步步，加重徵調、挑撥離間，想方設法迫蘇和撕破臉皮遞給他抗命不遵的把柄。
如今局勢，正順著他預想的方向一步步往下走。
鷸蚌相爭，漁翁得利。
蘇和與莫勒相互猜忌、彼此牽制，王庭遠在後方，又對邊疆部落手握重兵的首領心存忌憚，三方拉扯糾纏，正好給了自己絕佳的潛伏機會。
他現在沒必要主摻和蘇和與莫勒之間的紛爭，只需靜靜旁觀二人矛盾激化，坐看鄂爾多斯部落部人心浮，便可暗中積蓄底氣，慢慢的尋求瓦解鄂爾多斯部落的機會。
來日時機，便可藉著這紛局勢順勢局，將鄂爾多斯牢牢握在手中，變作大靖紮北疆的跳板與養馬場，為日後橫掃北狄王庭打下基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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