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出左手，食指按在紙張的邊緣，把它一點點推回克拉克校的面前。
“我站不起來。”我看著他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波瀾，“我的右關節凍僵了，右肩昨天剛了六針。如果你們想帶我走，得抬我下去。”
克拉克校的臉沉了下來。他猛地前一步，槍口直接頂在了我的額頭上。冰冷的金屬順著皮傳進大腦。
“別跟我玩花樣，德國佬。”他咬著牙，槍口用力往下，“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自己走到卡車上去。”
“你當然有。”我沒有躲避，眼睛死死盯著他，“但你不敢開槍。”
“你以為我不敢？”克拉克的拇指在左手槍的擊錘上，“咔噠”一聲，擊錘後扳。
“你敢開槍，你今天就走不出這條街。”我用左手拿起桌上那個寫著“三個新馬克”的紙板，舉到他面前。
“看看這個。”我把紙板在他的槍管上，“知道這是什麼嗎？這是霍夫曼麵包店今天早上的價牌。三個新馬克，買一個塗了黃油的圓麵包。”
克拉克校皺起眉頭，目從我的臉上移到那塊紙板上。
“那又怎樣？”他冷哼了一聲，“一堆非法的廢紙。”
“廢紙？”我突然笑了一下，聲音因為嚨乾而顯得極其沙啞，“你去問問樓下那個被你們用槍托砸倒的老頭，問問他手裡的新馬克是不是廢紙。你去問問這條街上排隊的幾百個德國人，問問他們願不願意把剛買到的香腸和麵包退回去，重新換回你們英國人印的帝國馬克。”
我用左手撐著膝蓋，微微前傾，迎著他的槍口。
“克拉克校，你是個軍人。你應該懂點戰。”我低聲音，語氣裡著一刺骨的冰冷，“你們封鎖了街道，用刺刀把他們趕到牆角。他們現在沒有反抗，是因為他們手裡還攥著剛剛換來的新錢，他們還在等著你們撤走，好繼續去買過冬的煤炭。”
我停頓了一下，目掃過那四個端著衝鋒槍的憲兵。他們的眼神里已經有了一不安。
“如果你們現在把我從這裡抓走。如果你們在廣播裡宣佈新馬克是非法的，沒收他們手裡的錢。”我盯著克拉克的眼睛，“你猜猜，樓下那幾百個剛剛嚐到黃油味道。看到活下去希的德國人，會幹什麼？”
克拉克的呼吸變得重起來。他頂在我額頭上的槍管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他們會像瘋狗一樣撲上來。”我一字一頓地說，“他們會用牙齒咬斷你們的嚨，用鐵鍬砸碎你們的腦袋。三十個憲兵？三輛卡車？不夠他們塞牙的。”
辦公室裡陷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艾哈德在辦公桌後面重的息聲。
克拉克校死死盯著我。他的臉頰劇烈著。他當然知道我說的是實話。駐軍最怕的不是正規軍的火，而是陷絕平民的汪洋大海。一旦激起民變，法蘭克福和波恩的街頭就會變絞機。
但他手裡的槍沒有放下。
“史斯將軍的命令是死命令。”克拉克咬著牙，“我只管抓人。外面的暴民，自然有坦克去鎮。”
“坦克？”我搖了搖頭，“你們的坦克開不出兵營。因為國人不會同意。”
“你胡說什麼？”克拉克怒吼道。
“叮鈴鈴——”
茶几上的黑電話突然尖起來。
在這個繃到極點的空氣中，這突如其來的鈴聲像一顆炸彈，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。
四個憲兵的槍口猛地轉向電話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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