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冷空氣裡混著一濃烈的電焊焦糊味。
我坐在克虜伯五號高爐旁的一個廢棄鐵桶上。左手端著那個缺口的白瓷杯，裡面是漢斯剛倒的熱水。水面上飄著一層細微的煤灰。我吹了吹，喝了一小口。滾燙的水過嚨，把胃裡的寒氣往下了。
十幾米外，那臺一萬五千馬力的主鼓風機正被三組和大的麻繩吊在半空。
邁爾著膀子，那件看不出的帆布工作服被他系在腰間。他滿頭大汗，汗水沖刷著臉上的煤灰，留下一道道黑的印子。他手裡拿著一撬，死死抵在鼓風機的底座邊緣。
“左邊！放兩寸！”邁爾扯著破鑼嗓子大吼。
四個年輕工人咬著牙，一點點鬆開手裡的大繩。麻繩在生鏽的上，發出刺耳的“吱嘎”聲。
“哐！”
一聲悶響。鼓風機沉重的底座終於落在了水泥基座上。巨大的震順著凍的地面傳過來，震得我坐著的鐵桶嗡嗡作響。
“對孔！”邁爾扔掉撬，整個人趴在底座上，用手電筒照著那些大的螺栓孔。
卡爾帶著幾個礦工拿著扳手衝上去。他們把手臂的螺栓一塞進孔裡，然後用盡全力氣擰螺母。金屬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廠區裡迴盪。
我放下水杯，用左手撐著膝蓋站起來。右的關節有些僵，我跺了跺腳，皮鞋踩在煤渣上發出“咯吱”的聲音。右肩的紗布已經換過了，但那種的刺痛還在。
“老闆。”漢斯從吉普車那邊走過來，手裡拿著一個黑的膠木聽筒。電話線一直拉到廠區外的一個臨時接線盒裡。
“波恩的電話。艾哈德先生。”漢斯把聽筒遞給我。
我接過聽筒，在耳邊。聽筒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。
“喂。”我開口，嗓子有些乾啞。
“謝天謝地，電話終於通了。”艾哈德的聲音聽起來很急促，背景裡還有打字機“噠噠噠”的聲音，“帕克的人已經全面接管了印刷廠。他們拉來了六臺國造的轉機。今天早上八點，第一批新印出來的馬克已經裝車運往法蘭克福了。”
“油墨呢？”我看著邁爾指揮工人開始焊接進氣管道。
“全換了。他們用的油墨里加了特殊的熒劑。”艾哈德嚥了一口唾沫，“帕克剛才給我打電話，說從明天開始，所有舊版的新馬克，也就是我們印的那批，必須在三天去銀行兌換他們的新版。否則作廢。”
我冷笑了一聲。左手握了聽筒。
“他這是想把我們徹底踢出局。”我看著高爐外壁上那些暗紅的鐵鏽，“老百姓手裡剛拿到錢，還沒捂熱，他又來這一手。”
“不僅如此。”艾哈德的聲音得更低了，“英國人那邊也有靜。倫敦派了一個調查團，今天下午到科隆。聽說是因為魯爾區這幾天的煤炭產量對不上賬。他們要查各個礦區的廢石坑。”
“查廢石坑？”我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對。卡爾他們昨晚弄出兩百噸煤，靜太大了。”艾哈德的語氣裡著掩飾不住的慌，“如果調查團去了埃森，發現五號高爐在運轉......”
“他們發現不了。”我打斷了他，“今天晚上，高爐就會點火。等他們明天聞到鐵水味的時候，生米已經煮飯了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
“沒有可是。你看好波恩的市場。只要價不漲，帕克印多鈔票都隨他去。”我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把聽筒扔給漢斯，我拄著那截斷拖把，一步步走到高爐底部。
邁爾正戴著一副破爛的電焊面罩，手裡舉著焊槍。藍白的電弧在管道介面瘋狂閃爍，濺起一蓬蓬刺眼的火星。空氣裡的臭氧味越來越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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