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庫裡只有汽油桶火爐裡松木燃燒的“劈啪”聲。
老霍斯特——那個滿臉橫的工頭，死死盯著我手裡那張蓋著藍印章的紙片。他糙的手指在打滿補丁的皮夾克上蹭了蹭，結上下滾。
“就憑這張破紙？”老霍斯特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帶著迴音，“我去伐利亞拉土豆，那些摳門的農場主能認這玩意兒？他們連舊馬克都不想收了，只認金條和國煙！”
我沒有說話。左手拄著那截斷拖把，慢慢走到他面前。
“艾哈德。”我偏了偏頭。
艾哈德趕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放在那個倒扣的破木箱上。他拉開拉鍊，從裡面掏出一沓空白的卡紙，還有一盒紅的印泥和一枚黃銅私章。
我拿起一張卡紙，遞給老霍斯特。
“看。”我說。
老霍斯特狐疑地接過去。他的大拇指在紙面上用力了兩下。
“這是戰前克虜伯兵工廠用來印高階工程師圖紙的防紙。”我看著他沾滿煤灰的臉，“裡面加了特殊的棉纖維，撕不爛，水也泡不壞。你再看看上面的字。”
老霍斯特把紙湊到火爐旁，眯起眼睛。紙面上是用打字機敲出來的黑德文：【憑此單，無條件在埃森第七礦區提取洗煤一百公斤。或在克虜伯五號高爐提取生鐵二十公斤。】
落款，是一個極其複雜的圓形藍鋼印。那是邁爾從一臺報廢的法國水機上拆下來的齒拓印，全德國找不出第二個一模一樣的紋路。
“農場主不認紙，是因為紙不能吃，也不能燒。”我用木敲了敲腳下的鐵板，“但伐利亞的冬天比魯爾區更冷。他們的拖拉機停在雪地裡生鏽，因為買不到零件；他們的溫室大棚裡種不出早春的捲心菜，因為沒有煤炭取暖。你拿著這張紙去，告訴他們，這上面印著的不是數字，是實打實的煤和鐵。”
老霍斯特咬著牙，臉上的橫微微搐。他轉頭看了一眼站在我後的卡爾。
卡爾把手裡的十字鎬重重頓在地上，濺起一片黑的煤渣。
“我的煤倉隨時開著。”卡爾的聲音像是在砂紙上打磨過，“誰拿著單子來，我親自給他裝車。一兩，我把腦袋剁下來給你當球踢。”
倉庫裡一陣。工頭們互相換著眼神。空氣裡的汗酸味和劣質菸草味隨著火爐的熱浪翻滾。
“媽的，拼了！”老霍斯特猛地一咬牙。他手拉開皮夾克的兜，掏出一個被汗水浸的布包。
他把布包拍在破木箱上，解開死結。裡面是厚厚一沓舊版的新馬克，全是我們之前印的那批，邊緣已經磨起了邊。
“這裡是八千馬克。我手下兩百個兄弟半個月的賣命錢。”老霍斯特死死盯著我，“我全換提貨單。要是換不來土豆，我霍斯特做鬼也天天晚上來你的窗戶！”
我角扯了一下。
“艾哈德，點錢。”我把左手按在木箱邊緣。
艾哈德推了推鼻樑上滿是霧氣的眼鏡，手指飛快地在鈔票上撥。
“八千整。”艾哈德抬起頭。
我拿起那枚黃銅私章，在紅印泥上用力按了一下。然後在八張面值“一千馬克等值”的提貨單上，重重蓋下。
“啪！啪！啪！”
清脆的蓋章聲在倉庫裡迴盪。
我把八張提貨單推到老霍斯特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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