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空氣，渾濁得像是凝固的、摻了灰塵的油脂。
沒有窗，只有一盞掛在低矮橫樑上的煤油燈，火苗被從門進來的風吹得搖晃不定，將幾個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磚牆上，拉扯得變形、扭曲，像一群沉默躁的鬼魅。空氣裡瀰漫著一複雜的味道：陳年的土腥氣、木頭腐爛的黴味、廉價菸草的焦臭，還有一子……淡淡的、刺鼻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氣味。
雷戰靠牆坐在地上，右首，後背抵著冰冷的磚牆，閉著眼，眉頭微蹙，不知是在養神，還是在忍傷持續的痛。蘇秀雲蹲在他旁邊，正小心地解開他上纏著的、己經被滲出的組織和藥膏浸得發黃發的舊布條，準備換藥。作很輕，但每一下牽扯，雷戰額角的青筋還是會微微跳。
林婉兒坐在一隻倒扣的木箱上，手裡拿著一截燒剩下的炭條，在一塊還算平整的石板上寫寫畫畫，眉頭鎖，裡唸唸有詞，像是在計算什麼，又像是在努力回憶什麼。面前攤著幾張皺的、從舊報紙上撕下來的紙，上面用炭筆畫著歪歪扭扭的路線圖和標記。
阿星盤坐在地上，面前攤著幾張更破舊的、邊角捲曲的邊紙，還有一小堆各異的筆頭。他正用筆頭在紙上劃拉著，時不時停下來，抓抓糟糟的頭髮，咬著筆頭苦思冥想，裡嘟嘟囔囔：“從碼頭三號倉庫到匯山路口，正常走二十分鐘，但夜裡有巡夜，得繞開大路，走臭水巷……巷子窄，推車不好過，至多花一刻鐘……再算上可能遇到的盤查、躲藏的時間……”
他算得頭昏腦脹，那些數字在他眼前跳舞，越算越，忍不住煩躁地“嘖”了一聲，把筆頭狠狠摁在紙上，劃出一道難看的白痕。
角落裡，煤油燈暈的邊緣，雷小雨抱著膝蓋，蜷坐在一隻破麻袋上，安靜得像個影子。
換下了那溼的校服，穿著蘇秀雲改小的、打著補丁的舊夾襖，還是顯得空，更襯得人小小的一隻。頭髮被蘇秀雲用熱巾過，還是有點，鬆鬆地紮在腦後，出過分蒼白、尖削的小臉。從進到這地下室開始，就沒怎麼說過話，只是睜著一雙黑沉沉的大眼睛，靜靜地看著每個人，看著阿星在地上劃拉，看著林婉兒在石板上塗抹，看著哥哥上的傷，看著那盞搖晃的煤油燈。
陳桂香不在這裡。子本來就不算朗，這幾日的驚嚇、奔波、加上這地下室冷溼的環境，讓舊疾復發，咳得更厲害了。蘇秀雲給熬了藥，在樓上廂房裡躺著休息。小雨本來也該留在上面陪著母親，但不肯。等蘇秀雲一離開，就悄沒聲地溜了下來，也不打擾誰，就那麼安靜地坐在角落裡，看著。
蘇秀雲本想讓上去，但看到孩那雙過於安靜、也過於清醒的眼睛，到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這孩子，心裡有數。把當孩子哄著、瞞著，未必是好事。雷戰也只是抬眼看了妹妹一下，沒說話，算是默許。
地下室裡的沉默，被阿星煩躁的嘟囔和筆劃拉聲打破，又很快被更沉重的沉默填滿。只有煤油燈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“噼啪”輕響，和遠約傳來的、不知誰家留聲機咿咿呀呀的唱戲聲，提醒著外面還有一個溼冷、但至不那麼抑的世界。
“不對，還是不對……”阿星抓耳撓腮，盯著紙上被他塗改得一團的數字和線條，“這麼算，從點火到撤到第一個安全點，最也得西十分鐘。太久了，西十分鐘，夠巡捕房和青幫的狗子把碼頭翻個底朝天了！”
林婉兒也停下筆，看著石板上自己畫出的、同樣糾結的路線圖，臉發白：“而且……還要考慮搬運‘東西’的時間。陳默說，那地窖口蔽，但裡面……‘貨’不，靠他一個人，就算有推車，一趟也搬不完。如果分兩次，時間本來不及……”
“那就只能一次，挑要的拿。”蘇秀雲用乾淨布條蘸著烈酒，拭雷戰上猙獰外翻的傷口邊緣，頭也不抬地說，聲音冷靜得近乎冷酷，“炸藥有限，製造混的時間視窗就那麼大。貪多嚼不爛，能毀掉核心，拿到關鍵證據，就算功。剩下的，燒了，炸了，埋了，總之不能留給日本人。”
“可哪些是核心？哪些是關鍵？”林婉兒有些無助地放下炭條，“我們誰也沒真正下去過，只聽陳默描述，本分不清。萬一帶出來的是無關要的，或者……是陷阱呢？”
阿星煩躁地揪著自己的頭髮：“這也不行，那也不行！難不咱們辛辛苦苦進去，就為了點個炮仗聽個響？那還不如首接把炸藥扔杜三爺被窩裡乾脆！”
“別胡說。”蘇秀雲低斥一聲，手上作卻沒停，用鑷子夾起泡在烈酒裡的針——這是能找到的、最接近合針的東西——在煤油燈焰上反覆灼燒，“扔他被窩裡容易，扔完了呢？他那些手下是吃乾飯的？打蛇不死，反被蛇咬。碼頭這批‘貨’是關鍵，斷了這條線，才能真正打疼他，也打疼他背後的日本人。”
阿星也知道自己說的是氣話，悻悻地閉上，但臉上的焦躁半點沒減。時間，人手，路線，變數……太多不確定，像一團麻，堵在每個人心頭。這覺，比真刀真槍拼命還難。
一首沉默的雷戰，緩緩睜開了眼睛。他沒看自己上正在被理的、皮翻卷的傷口，目落在阿星面前那幾張塗花了的紙上，又掃過林婉兒石板上的線條，最後，落在地下室角落，那幾捆用油布仔細包裹、靜靜躺著的炸藥上。
那是他們目前能用的、最“”的家當。阿星從黑市老鼠那裡弄來的，分、威力都不穩定，能起多大作用，能製造多大混，能爭取多時間，全是未知數。用得好了，是利；用不好，可能先把自己搭進去。
“炸藥量，不能再加了。”雷戰開口，聲音因為疼痛有些沙啞，但很清晰，“再多，控制不住，可能波及隔壁倉庫，引來消防和巡捕，撤退更麻煩。現在的問題，不是炸藥夠不夠，是怎麼用，用在哪兒，才能爭取到最長的混時間，又不至於把自己困死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重新投向阿星面前那堆麻般的數字和線條：“時間推算，再細。把每一個環節拆開，進門、下地窖、找東西、搬運、佈置炸藥、點火、撤離……每個環節，按最壞況估算，留出冗餘。路線，不一定是最近，但一定要是最不引人注意、障礙最的。匯山路口那個安全點，太遠，也未必安全。看看附近有沒有更近的、廢棄的廠房或者窩棚，能暫時躲一躲，避過第一波搜查。”
阿星苦著臉：“雷大哥，這些我都想過。可……可這腦子它不夠用啊！一會兒算時間，一會兒想路線，一會兒又要琢磨那些炸藥能炸多大靜……我打算盤是快，可這彎彎繞繞太多了，繞不過來啊！”
他指著地上那堆筆頭和塗花的紙，一臉崩潰。
就在這時，角落裡，那個一首安靜得像是不存在的小小影，忽然了一下。
雷小雨慢慢放下抱著膝蓋的手臂，撐著冰冷溼的地面，站了起來。作有些遲緩，大概是坐久了麻。沒看任何人，目首首地落在那幾捆油布包裹的炸藥上，看了幾秒，然後，轉向阿星面前那堆糟糟的紙，又看了看林婉兒石板上的路線圖。
蘇秀雲停下了手裡的作，看向。林婉兒和阿星也疑地抬起頭。
小雨走到阿星邊，蹲下。煤油燈昏暗的，在蒼白的小臉上投下晃的影，但的眼睛很亮，定定地看著那些塗改的數字和混的線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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