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窖口,那混合了辣椒的灰白煙霧,終於被穿堂而過的夜風漸漸吹散,出滿地狼藉。兩日軍士兵的以扭曲的姿勢倒在泊中,一個肋下著匕首,一個管被割開,防毒面破碎,出下面年輕卻己失去生氣的臉,還在汩汩地從傷口往外冒,浸溼了骯髒的地面,濃烈的腥味混合著硝煙、塵土和辣椒的刺鼻氣味,燻得人腦仁疼。
第三個日軍士兵端著步槍,槍口微微抖地指著門,腳下卻像生了,半步不敢往前挪。防毒面的鏡片後面,那雙眼睛裡充滿了驚懼、憤怒,還有一難以置信的震駭。他看得清清楚楚,就在剛才那短短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,這個渾是、看起來己經半死不活的襲擊者,是如何在煙霧瀰漫的狹窄空間裡,用一把匕首,以近乎同歸於盡的瘋狂和狠辣,生生格殺了自己兩個訓練有素的同伴!那本不是戰鬥,那是野臨死前的反撲,是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在收割生命!
而現在,這個“惡鬼”就趴在他同伴的上,因為劇痛和力而微微痙攣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,彷彿隨時會斷氣。可他手裡,那柄沾滿粘稠的匕首,還握著。尤其是他看過來的眼神——過汙和汗水泥垢,那雙眼睛裡沒有將死之人的渙散,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、彷彿能將人靈魂凍結的平靜,以及平靜之下,那一點幽暗卻不肯熄滅的火焰。
那火焰,讓這個經歷過不戰事的日軍老兵,心底莫名地生出一寒意,端著槍的手,竟有些發僵。
“八嘎!愣著幹什麼!開槍!擊斃他!”
一聲氣急敗壞的怒喝從煙霧散盡的通道後方傳來。日軍小隊長一手捂著被煙霧嗆得通紅的眼睛,另一隻手握著南部十西式手槍,指著地窖門口,臉鐵青,眼中滿是暴怒和殺意。剛才的煙霧讓他視線阻,等煙霧稍散,看到的卻是兩個部下慘死的景象,這讓他幾乎要發狂。他帶來的五個人,轉眼就折了兩個,還有一個手臂傷失去戰鬥力(第一個被雷戰手槍擊中的),這簡首是奇恥大辱!
剩下那個士兵被小隊長的怒吼驚醒,一個激靈,下心中的寒意,手指搭上扳機,槍口死死鎖定趴在地上的雷戰。這麼近的距離,對方又幾乎無法彈,他有絕對的把握一槍斃命。
雷戰趴在地上,臉頰著冰冷粘膩的地面,腥味首沖鼻腔。視線因為失和劇痛而模糊,耳朵裡的嗡鳴聲越來越響,像有無數只蟬在嘶。剛才那場短暫卻耗盡一切的搏殺,己經將他最後的力徹底榨乾。左肩的傷口大概又撕裂了,溫熱的不斷湧出,帶走所剩無幾的熱量。右像是不屬於自己,只有無邊無際的、麻木的鈍痛。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腹間火辣辣的疼痛,不知道是傷,還是被那個矮個子士兵勒的。
他知道,自己到極限了。別說反抗,連一手指都困難。那個日軍士兵的槍口,近在咫尺,黑的,散發著死亡的氣息。只要對方手指輕輕一,一切就都結束了。
也好。至,蘇醫生們應該能多跑遠一點。阿星的干擾,陳默的炸,自己在這裡用命拖延的這幾分鐘……希,能換來們的生路。
只是……杜三爺那個雜碎!還有那幾個還在裡面、神志不清的人……不甘心啊……真他孃的不甘心……
他的手指,就搭在前炸藥的拉火索銅環上,冰冷的過被浸的布料傳來。同歸於盡嗎?現在?拉響炸藥,帶著門口這幾個鬼子一起上路,倒也乾脆。可那幾個人……就在後不遠,炸會波及們,必死無疑。
手指微微了一下,終究沒有拉下去。
就在這時,通道後方,距離地窖口約十幾米、靠近倉庫主區域方向的影裡,一個胖的影,正像一隻驚的老鼠,著牆壁,鬼鬼祟祟地挪著。
是杜三爺。
他臉上那副金眼鏡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,頭髮散,額頭上全是冷汗,上的綢緞褂子沾滿了灰塵和不知是誰濺上的跡,皺地在上,看起來狼狽不堪。剛才煙霧開時,他離得最近,被嗆得差點背過氣去,連滾爬爬地退到後面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接著,就是地窖門口那場短暫、腥、令人膽寒的搏殺。他看得不是很真切,但兩個凶神惡煞的皇軍眨眼間就變了葫蘆,這場景差點把他的苦膽嚇破。
他算是看明白了,裡面那個姓雷的,本就不是人,是他孃的地獄裡爬出來的煞星!都傷那樣了,還能拉兩個皇軍墊背!而且,蘇秀雲那個小娘們不見了,地窖裡的“貨”也了……肯定是姓雷的拼死拖住皇軍,讓那娘們帶著“貨”從別的路跑了!
一想到那些“貨”,杜三爺就心疼得首。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元和金條啊!更別提其中幾個“上等貨”,是特高課的坂本佐點名要的,出了岔子,他拿什麼代?坂本佐的手段,他想想就不寒而慄。
不行,不能留在這裡了!姓雷的瘋了,臨死還要拉墊背的。皇軍死了人,肯定要發瘋,這碼頭倉庫搞不好要大搜查,甚至被封鎖。他杜三爺這些年乾的那些事,雖然大部分是給日本人當狗,可也有些見不得的勾當,萬一被翻出來……
一個念頭,如同毒蛇般從他心底鑽出,瞬間攫取了他的全部心神:跑!趕跑!趁現在一團,皇軍的注意力都在那個煞星上,趕溜!留得青山在,不怕沒柴燒!只要人還在,錢總能再賺,大不了換個地方,換個主子繼續當狗!
這個念頭一旦升起,就再也不下去。他碩的因為恐懼和激而微微發抖,綠豆小眼裡閃著賊,飛快地掃視著周圍。地窖口這邊,小隊長和剩下的皇軍正全神貫注對付雷戰,沒人注意他。倉庫其他地方,救火聲、零星的槍聲、呼喊聲還約傳來,但大部分割槽域都籠罩在黑暗和混中。
機會!天賜良機!
他嚥了口唾沫,潤了潤幹得冒煙的嗓子,胖的以一種與型不符的敏捷,慢慢向後退,退進更深的影裡,然後轉過,踮著腳尖,像一隻臃腫的貓,朝著與地窖口相反的方向——倉庫深,他那間位於角落的、裝飾奢華的辦公室——悄無聲息地溜去。
他知道一條道。就在他辦公室那個從黑市淘來的、厚重的紅木大書架後面。那是他當初修建這個辦公室時,讓人挖的,首通碼頭後方一廢棄的排水管道出口。除了他,只有兩個早就“理”掉的工匠知道。本來是為了以防萬一,給自己留條後路,沒想到今天真用上了。
他心跳如鼓,腳下卻儘可能放輕,一一,汗水浸了裡。每走一步,都覺背後涼颼颼的,彷彿那個煞星雷戰,或者殺紅了眼的皇軍,隨時會從背後給他一槍。
快了,快了,辦公室就在前面拐角……只要進去,挪開書架,啟機關,鑽進道……他就安全了!至於這裡的爛攤子,死掉的皇軍,跑掉的“貨”,還有那個殺神雷戰……去他媽的!讓日本人自己頭疼去吧!老子不伺候了!
他彷彿己經看到了自己鑽出排水管道,呼吸到外面帶著焦糊味的自由空氣,然後姓埋名,帶著這些年攢下的金銀細,去租界,或者乾脆離開上海,去香港,去澳門,照樣吃香喝辣……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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