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黃的壁燈，在狹長空曠的走廊裡投下搖曳不定、邊界模糊的暈，將兩側閉的病房門和冰冷的水磨石牆壁染上一層不祥的暗黃。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混雜著陳年的黴味，沉甸甸地在每一次呼吸上。走廊盡頭那扇寫著“汙通道 閒人免”的綠小門，在晃的影中，像一隻蟄伏在黑暗邊緣的、沉默的巨之口。
蘇秀雲和林婉兒一前一後，抬著用床單和繃帶草草捆紮的簡易擔架，每一步都走得極其艱難，如同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。擔架上的雷戰雖然昏迷，但沉重的軀加上簡陋擔架本的笨拙，讓兩個力早己支的子不堪重負。蘇秀雲在前，雙手死死抓著捲起的床單邊緣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，手臂和肩膀的火燒火燎地疼，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，嚨裡泛起鐵鏽般的腥甜。汗水從額角滾落，流進眼睛，刺得生疼，也顧不上，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那扇越來越近的綠門，用盡全部意志力邁灌了鉛一般的雙。
林婉兒在後面，況更糟。材比蘇秀雲還要瘦弱，剛才挪雷戰時己經耗盡了力氣，此刻只覺得雙臂麻木，雙打，眼前陣陣發黑，擔架的重量彷彿要將整個人垮、釘死在冰冷的地面上。咬了牙關，下被咬破，腥味在口腔裡瀰漫，卻渾然不覺。全部的注意力，都集中在跟上蘇秀雲的步伐，集中在手中這沉甸甸的、維繫著生命的負擔上，集中在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可能引來注意的聲響——哪怕是牙齒打的聲音，都被死死抑在嚨深。
寂靜的走廊裡，只有們重抑到極致的息聲，和擔架邊緣偶爾地面發出的、令人牙酸的細微“沙沙”聲。這聲音在死寂中顯得如此刺耳，讓兩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們儘可能地著牆影移，避免進線最亮的區域。每一次拐角，每一次經過一扇閉的病房門，蘇秀雲都會先停下，側耳傾聽，確認門沒有靜，走廊前後無人，才敢繼續前進。時間，在這種緩慢、張、充滿未知恐懼的移中，被無限拉長，每一秒都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。
距離那扇綠門還有大約二十米。蘇秀雲己經能看到門上斑駁落的綠油漆，和門把手上厚厚的灰塵。快了，就快到了……在心裡默唸，給自己，也給後的林婉兒打氣。
就在這時——
“咔嗒。”
前方不遠，一扇病房的門，突然從裡面被打開了！
蘇秀雲和林婉兒的呼吸瞬間停止，全的彷彿都在這一刻凍結了！們像兩尊突然僵的雕塑，停在原地，連眼珠都不敢轉，死死盯著那扇開啟的門。
一個穿著白護士服、睡眼惺忪的年輕護士，著眼睛，打著哈欠，從門裡走了出來。顯然是在值夜班，剛剛可能在打盹，此刻出來，大概是去洗手間或者護士站。並沒有立刻看向走廊這邊，只是低頭整理著有些褶皺的襟，裡還含糊地嘟囔著什麼。
但蘇秀雲和林婉兒抬著的擔架，就停在側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！只要一抬頭，一轉眼，立刻就會看到這詭異的一幕——兩個人，深更半夜，在住院部三樓的走廊裡，抬著一個用床單包裹的、明顯是人的重！
冷汗，瞬間溼了蘇秀雲的後背。的大腦一片空白，本能地想要躲閃，但腳下像生了，本彈不得。後的林婉兒更是嚇得魂飛魄散，控制不住地微微抖起來，差點就要鬆手。
那護士整理好服，似乎清醒了一些，抬起頭，目無意識地掃過空的走廊，眼看就要掃到們所在的位置……
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，蘇秀雲不知從哪裡發出最後一機智和力氣，猛地將擔架前端向牆壁方向一靠，發出“咚”一聲並不算太響的悶響，同時向前一傾，整個人幾乎趴在了擔架上，用自己的和寬大的舊護士服，儘可能地遮擋住擔架和後面的林婉兒。
那護士被這聲悶響驚，目立刻看了過來。昏暗的線下，只看到一個穿著護士服（蘇秀雲外面套著的舊護士服和醫院款式有點像）的影，似乎正費力地攙扶著一個靠牆的、裹著被單的病人，旁邊還影影綽綽有個人影（林婉兒）。皺了皺眉，以為是哪個病房的病人不安分跑出來了，或者是陪護的家屬在折騰。
“誰啊？大半夜的，吵什麼吵？”護士不耐煩地低聲呵斥了一句，語氣裡充滿了被打擾睡眠的惱火。並沒有走近，只是站在原地，狐疑地打量著。
蘇秀雲的心跳到了嗓子眼，強迫自己低下頭，用含混不清、帶著濃重外地口音的聲音，急急忙忙地說道：“對、對不起，護士小姐……俺家男人……他、他傷口疼得厲害，非要出來走走，俺、俺這就扶他回去……”一邊說，一邊做出用力攙扶的樣子，將擔架擋得更嚴實了。
那護士顯然不想多事，尤其對方聽起來是個鄙的外地婦人，還穿著髒兮兮的“護士服”（以為是病人自帶的），更懶得理會。又打了個哈欠，揮了揮手，像趕蒼蠅一樣：“趕回房去！別在走廊裡晃悠！再吵吵我巡捕了！”
“是是是，俺們這就回，這就回……”蘇秀雲連連點頭哈腰，保持著攙扶的姿勢，用眼神示意後的林婉兒。
林婉兒會意，強忍著恐懼和虛，配合著蘇秀雲，兩人以一種極其彆扭、緩慢的姿勢，抬著擔架，一點一點地向後退，退向旁邊最近的一扇虛掩著的、似乎是空病房的門。那護士就站在那裡看著，首到們“扶”著“病人”退進了那扇門，門被從裡面輕輕關上，才不滿地嘟囔了一句“鄉下人真麻煩”，然後搖搖頭，轉朝著走廊另一頭的洗手間方向走去。
“砰”的一聲輕響，空病房的門被關上。蘇秀雲和林婉兒背靠著冰冷堅的門板，如同兩條離水的魚，大口大口地著氣，冷汗早己浸了全的服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。剛才那一刻，們與暴和死亡，只有一線之隔。
擔架被們小心地放在地上，蘇秀雲迅速檢查了一下雷戰，還好，剛才的移和撞擊沒有造明顯的惡化，他依舊在昏睡，只是眉頭似乎因為不適而微微蹙著。
“沒……沒事吧？”林婉兒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，得幾乎站不住。
“沒事，我們得趕走，很快會回來。”蘇秀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側耳在門板上傾聽。走廊裡，那護士的腳步聲漸漸遠去，消失在洗手間的方向。
不能再等了。蘇秀雲深吸一口氣，對林婉兒點了點頭。兩人再次抬起沉重的擔架，這一次，作更快，更急。們不再掩飾腳步聲，用最快的速度衝向走廊盡頭那扇綠的“汙通道”門。
門沒有鎖，蘇秀雲用肩膀頂開，一混合著消毒水、垃圾腐敗和化學藥劑的、更加濃烈刺鼻的氣味撲面而來。門後是一段更加狹窄、陡峭、沒有照明的混凝土樓梯，盤旋向下，深黑暗。這裡平時只有清潔工在固定時間運送垃圾和汙，此刻空無一人，只有從樓梯下方深傳來的、約的機嗡鳴聲。
樓梯太陡，抬著擔架本不可能下去。蘇秀雲當機立斷：“放下，我們拖下去！我在前面拉，你在後面托住，儘量讓擔架平著，別讓他的和頭撞到！”
這是極其危險且無奈的選擇，但們沒有時間猶豫。蘇秀雲抓住擔架前端，將擔架的一頭先探下樓梯，自己則倒退著，一級一級往下挪，用和手臂的力量拖住擔架，控制下墜的速度。林婉兒在後面，雙手死死托住擔架的後半部分，尤其是雷戰打著石膏的右和頭部的位置，用盡全力氣往上抬，以減緩下衝的力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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