倉庫外的天空,終於徹底褪去了黑夜的沉滯,顯出一種灰白渾濁的、毫無暖意的冬日天。線從破損的屋頂隙、釘著木板的破窗戶邊緣,吝嗇地進來幾縷,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斑駁陸離的斑。空氣裡的黴味、鐵鏽味和淡淡的腐朽氣息,在線下似乎變得更加清晰可辨,混合著隔間裡尚未散盡的草木灰燼味道,形一種獨特而抑的避難所氣息。
蘇秀雲用最後一點溫水,小心地潤溼雷戰乾裂起皮的。他的溫似乎在緩慢而持續地下降,雖然依舊燙手,但己不像昨晚那樣灼人。最讓心神稍定的是,他的脈搏雖然微弱,卻跳得比之前沉穩了一些,那縈繞不散的、瀕臨斷絕的衰敗之氣,似乎在昨夜那番生死顛簸和簡陋的照料後,被強行拉住,沒有繼續向深淵。
林婉兒蜷在火堆旁,守著那堆被溼布著、只冒縷縷青煙的餘燼,下擱在膝蓋上,眼睛半閉著,長長的睫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。太累了,神和的雙重支,讓幾乎一沾地就能睡著,但神經又繃得太,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能讓驚跳起來。小順子靠坐在門口附近的影裡,肩上纏著的繃帶在昏暗裡,只有一雙眼睛依舊明亮,警惕地過木板門的隙,監視著外面倉庫和更遠通道的靜。他手裡握著那柄生鏽的扳手,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。
時間在寂靜、警惕和無不在的冷中緩慢爬行。每一分每一秒,都像在冰冷的刀鋒上行走,既盼著陳默和阿星帶回訊息,又害怕他們帶回的是更壞的噩耗。
蘇秀雲理完雷戰的外傷,將最後一點磺胺仔細撒在重新清理過的傷口上,用相對乾淨的布條包紮好。藥品告罄,這是眼下最致命的問題。炎症只是被暫時制,一旦反覆,後果不堪設想。輕輕嘆了口氣,將沾的布條和廢棄的敷料攏在一起,準備等會兒找個角落埋掉或燒掉,不能留下任何痕跡。
就在起,準備去檢視陳默帶回來的那點可憐的、用破布包著的所謂“食”——幾個發的雜麵餅子和一小塊黑乎乎的、不知是什麼的鹹菜——時,後傳來一聲極輕微、幾不可聞的。
不是高燒時的模糊囈語,也不是痛苦的無意識悶哼,而是一種從嚨深逸出的、帶著沉重疲憊和試圖清醒的、低啞的氣音。
蘇秀雲的瞬間僵住,手裡拿著的雜麵餅子差點掉在地上。猛地轉,幾乎是以撲的姿勢回到雷戰邊。
雷戰的眉頭蹙著,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似的,長而的睫劇烈地了幾下,然後,緩緩地、極其艱難地,掀開了一條隙。
那眼神起初是渙散的,空的,彷彿蒙著一層厚厚的霧靄,沒有焦點地落在倉庫腐朽發黑的木樑上。過了好幾秒鐘,那層霧靄才像是被無形的風吹開一,瞳孔緩緩收,似乎是在努力辨認周圍陌生而昏暗的環境。他的頭極其緩慢地、因為虛弱和疼痛而顯得滯地轉了一點點,目掠過斑駁的磚牆,掠過破木板隔間,掠過那堆奄奄一息的餘燼,最後,落在了近在咫尺的、蘇秀雲那張寫滿了震驚、擔憂和一不敢置信的狂喜的臉上。
他的了,乾裂的瓣粘在一起,發出一點細微的、撕裂般的聲音,卻沒有形有意義的音節。
“雷戰?”蘇秀雲的聲音得極低,帶著難以置信的抖,出手,想去他的額頭確認溫度,卻又在半空停住,生怕這只是一個過於真切的幻覺,“你……你能聽見我說話嗎?”
雷戰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了一下,視線終於聚焦在蘇秀雲臉上。那眼神依舊是疲憊的、虛弱的,彷彿隨時會重新被黑暗吞噬,但深,卻有一簇極微弱的、屬於“雷戰”的、清醒而銳利的,掙扎著亮了起來。他看著,又過了幾秒,嚨裡滾著,終於從乾的齒間,出一個破碎的氣音:“……水……”
“水!他要喝水!”林婉兒也聽到了靜,一下子從半睡半醒中驚跳起來,臉上瞬間發出彩,手忙腳地去拿那個只剩一點底子的破瓦罐。
蘇秀雲比更快一步,己經將瓦罐裡最後一點溫熱的水小心地倒進那個缺口搪瓷缸裡。單膝跪在雷戰邊,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後頸,讓他枕在自己的臂彎裡,另一隻手將缸子邊緣湊近他乾裂的。
水很渾濁,帶著鐵鏽和泥土的味道,但此刻無異於甘泉。雷戰吞嚥得極其艱難,每嚥下一小口,結都要劇烈地滾好幾下,牽扯到腹的傷口,讓他的眉頭擰得更,額頭上滲出細的冷汗。但他沒有停止,就著蘇秀雲的手,一小口,一小口,緩慢而堅持地喝著那渾濁的溫水。
喝了小半缸,他微微偏開頭,表示夠了。蘇秀雲放下缸子,用手背輕輕拭去他角流下的一點水漬。這個細微的作,讓雷戰的眼睫又了一下,目落在沾著灰塵、被火燻得有些發黑、卻依舊纖細穩定的手指上。
“……這……是……哪兒?”他再次開口,聲音嘶啞得厲害,像破舊的風箱,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費力,但總算能連模糊的句子了。
“一個廢棄的倉庫,暫時安全。”蘇秀雲言簡意賅,沒有多說路上的艱險,只是盯著他的眼睛,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細微的表,“你覺怎麼樣?傷口疼得厲害嗎?”
雷戰沒有立刻回答,他似乎是在積攢力氣,也像是在用殘存的意志力知自己的況。他的目緩緩移,掠過這破敗的環境,掠過一臉關切的林婉兒,掠過門口持著扳手、正驚喜地過來的小順子,最後又落回蘇秀雲臉上。
“……死……不了……”他斷斷續續地說,角似乎極其微弱地向上牽了一下,像是想扯出一個慣有的、帶著點氣和嘲諷的笑,但最終只是讓乾裂的滲出一點。這短短三個字,卻彷彿用盡了他剛剛積聚起的一點力氣,說完便閉上眼睛,口微微起伏,呼吸再次變得重而緩慢。
但蘇秀雲的心,卻因為這三個字,狠狠地、實實在在地落回了腔裡。太瞭解雷戰了,這種時候還能說出這種話,說明他的神志真的在恢復,那屬於他的、頑強的生命力,正在從沉重的傷勢和高燒中掙扎出來。
狂喜過後,是更深沉的憂慮。他醒來了,但依舊極度虛弱,傷勢隨時可能反覆。而他們所的環境,依舊危機西伏。蘇秀雲輕輕將他放平,讓他躺得更舒服些,然後低聲快速地將目前的況告訴他:他們己經功逃離醫院,陳默弄來了車,現在躲藏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界蘇州河邊的廢棄倉庫,但阿星帶回訊息,外面追捕的風聲很,這裡恐怕也不能久留,陳默去探查水路,阿星去找食和藥品了……
雷戰閉著眼聽著,只有微微的眼睫和偶爾收的手指,顯示他在努力消化這些資訊。當聽到阿星說碼頭被封鎖、最後一批人轉移遇阻時,他的眉頭再次鎖,但依舊沒有睜開眼。
“……陳默……阿星……辦事……牢靠……”他聽完,沉默了半晌,才又費力地吐出幾個字,算是認可了目前的安排。然後,他再次睜開眼,這一次,眼神里那簇微似乎凝實了一些,看向蘇秀雲,“……你……們……沒事?”
蘇秀雲鼻子一酸,用力搖了搖頭:“我們沒事。你……你別說話了,節省力。現在最要的是你養傷,其他的,等陳默和阿星迴來再說。”
雷戰看著通紅的眼眶和眼底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擔憂,沒有再說話,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,重新閉上了眼睛。但這一次,他放在側的手,手指幾不可察地了一下,似乎想抬起,又無力地落回,最終只是微微蜷起。
蘇秀雲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作,猶豫了一下,出手,輕輕握住了他那隻冰冷而糙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骨節分明,即使在虛弱中,也依然能覺到那斂的力量。此刻,這隻手靜靜地躺在的掌心,沒有回握,但也沒有拒絕。一難以言喻的暖流和心酸,同時湧上蘇秀雲的心頭。抿著,將那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意強行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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