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在舷窗外永不停歇地奔流,從渾黃的晨曦,到正午刺眼的、被水汽折得有些模糊的白,再到傍晚時分那一片熔金般的、沉甸甸的暖紅。時間在江安號單調而沉穩的航行節奏中,被拉長,又被,失去了清晰的刻度,只剩下日的偏移和溫的反覆。
蘇秀雲己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擰乾布巾,敷在雷戰滾燙的額頭上。冰涼的井水(船上的淡水)很快被他的溫焐熱,又得換一次。如此迴圈,從清晨到日暮。的手臂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,眼皮沉重得像是墜了鉛塊,但每次視線落在雷戰那張被高燒和傷痛折磨得不斷沁出冷汗、眉頭鎖的臉上,所有的疲憊似乎又被某種更堅的東西強行了下去。
船醫老劉每隔幾個時辰就會來一次,檢查傷口,更換敷料,注藥劑。他話不多,每次都是那副嚴肅到近乎刻板的表,但蘇秀雲能從他偶爾鬆開的眉頭和略微放緩的作中,捕捉到一極淡的、向好的跡象。雷戰的溫雖然還在高低反覆,但最高點似乎在緩慢下移。傷口周圍的赤腫沒有繼續惡化,那淡淡的腐敗氣味也似乎被濃烈的藥味制住了。最讓蘇秀雲心頭稍安的是,他的呼吸聲,那拉風箱般可怕的雜音,真的在一點一點減弱,雖然依舊重,但至不再讓人聽著就覺窒息。
阿星、小順子和林婉兒流進來幫忙,送水送飯,替換蘇秀雲短暫休息。林婉兒的變化最大,不再是最初那個只會驚恐掉淚的學生。學會了沉默而麻利地打水、擰巾、協助蘇秀雲給雷戰翻、拭,作從一開始的生疏笨拙,漸漸變得穩當起來。只是的話變得更,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,一雙眼睛常常著舷窗外浩的江水出神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阿星和小順子則把擔憂都寫在了臉上,每次進來都要先盯著雷戰看好一會兒,確認他還活著,還著氣,才會鬆一口氣,然後笨拙地想要幫忙做點什麼。
趙大錘也時常下來,有時是送點船上廚子特意熬的魚湯或米粥,有時只是站在門口,抱著胳膊,擰著眉頭看上一陣,罵兩句“這兔崽子真能睡”或者“閻王爺那兒茶不好喝是吧”,然後轉離開,腳步聲在金屬走廊裡咚咚作響。蘇秀雲能覺到,這個外表豪的船長,心裡其實繃著一弦。
第二天傍晚,夕的餘暉將整個艙室染一片溫暖的橘紅時,一首守在床邊的蘇秀雲,正用溼布巾小心潤溼雷戰乾裂起皮的。布巾剛剛到他的下,忽然覺到,被另一隻手輕輕握著的、雷戰的手,極其輕微地,了一下。
不是高燒時的無意識搐,也不是本能的反。那是一種有意識的、帶著輕微抗拒和探尋意味的蜷。指尖,幾不可察地,勾了勾的掌心。
蘇秀雲全一僵,呼吸在瞬間停滯。猛地低下頭,目死死鎖住那隻手。是他的幻覺?還是……
彷彿為了回應的懷疑,那隻骨節分明、佈滿傷痕和老繭的手,又了一下。這一次更明顯些,五指微微收攏,似乎想握住什麼,卻又因為無力而只是徒勞地了幾下。
“雷戰?”蘇秀雲的聲音得極低,帶著難以置信的抖。鬆開布巾,雙手一起握住他的手,覺到那冰冷的掌心下,脈搏的跳似乎也加快了一些,變得更有力了些。“雷戰?你能聽見嗎?是我,蘇秀雲。”
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,依舊閉著眼,只有膛隨著略顯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。但蘇秀雲看到,他那因為高燒和水而黏在一起的眼睫,開始劇烈地起來,如同被風吹的蝶翼。眉心也蹙得更,彷彿在努力對抗著某種沉重粘稠的阻力,想要掙出來。
“阿星!小順子!婉兒!”蘇秀雲提高聲音喊道,因為激,聲音有些變調。
守在門外的阿星第一個衝了進來,接著是小順子和從隔壁艙室聞聲趕來的林婉兒。
“蘇醫生?怎麼了?”阿星張地問,目瞬間投向床上的雷戰。
“他……他的手了!眼皮也在!”蘇秀雲指著雷戰,聲音依舊帶著音,但眼睛亮得驚人,“他好像……要醒了!”
“真的?!”阿星和小順子同時撲到床邊,眼睛瞪得溜圓,一眨不眨地盯著雷戰的臉。林婉兒也捂住了,眼中瞬間湧上淚水。
彷彿是被他們嘈雜的靜和灼熱的目驚擾,又或者是那頑強的生命力終於衝破了黑暗的桎梏,雷戰的眼睫抖得更加厲害,結上下滾,發出一聲低沉沙啞的、彷彿從乾涸河床深出來的。
然後,在眾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,他那雙閉了將近兩天的眼睛,終於極其緩慢地、艱難地,掀開了一條隙。
起初,那眼神是渙散的,空的,沒有焦距,只是茫然地對著艙室頂部那盞昏黃的電燈,瞳孔因為線的刺激而微微收。過了好幾秒鐘,那渙散的目才像是被無形的線慢慢牽引、凝聚,開始緩緩移,掠過陌生的、低矮的金屬艙頂,掠過斑駁的、掛著水漬的牆壁,最後,落在了近在咫尺的、幾張寫滿了張、期盼和擔憂的臉上。
他的目先是落在蘇秀雲臉上,停頓了很久。蘇秀雲能看到他瞳孔深那尚未完全退去的高燒帶來的渾濁,也能看到那逐漸清晰起來的、屬於“雷戰”的、悉的銳利和清醒,儘管這清醒還十分微弱,彷彿風中之燭。
他的翕著,乾裂的瓣粘在一起,發出一點細微的、撕裂般的“嘶嘶”聲,卻沒有形有效的音節。他似乎想說什麼,但嚨裡只能發出嗬嗬的氣流聲。
“水!快拿水來!”蘇秀雲立刻對林婉兒說。
林婉兒連忙端來一首溫在旁邊的水杯。蘇秀雲接過,用勺子小心地舀了一點溫水,湊到雷戰邊。
水到乾裂的,雷戰本能地張開,極其緩慢、極其困難地吞嚥著。每嚥下一小口,結都要劇烈滾好幾下,牽扯到腹的傷口,讓他眉頭鎖起,額頭上滲出細的冷汗。但他沒有停止,只是用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睛,盯著蘇秀雲,一眨不眨。
餵了幾勺水,蘇秀雲停了下來。“慢點喝,別急。”低聲說,用布巾去他角流下的水漬。
喝了點水,雷戰似乎恢復了一點力氣。他的目從蘇秀雲臉上移開,緩緩掃過圍在床邊的阿星、小順子和林婉兒。在看到阿星和小順子時,他眼中似乎閃過一幾不可察的、如釋重負的芒,又了。
“……阿……星……順子……”嘶啞破碎的聲音,幾乎輕不可聞,但阿星和小順子卻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雷哥!是我!我是阿星!”阿星激地抓住床沿,聲音哽咽,“你醒了!你真的醒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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