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河的夜,濃得化不開。沒有月亮,連稀疏的星也被厚重低垂的雲層和河面蒸騰起的、帶著土腥味的溼氣隔絕在外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、彷彿有實質的黑暗,沉甸甸地籠罩著蜿蜒的河道,籠罩著兩岸死寂的棚戶區和荒灘,也籠罩著靜靜泊在蘆葦叢影裡的“蘇杭七號”。
船,唯一的亮來自尾艙那盞用鐵固定在艙壁上的、豆大的煤油燈。火苗在玻璃罩裡不安分地跳躍著,將圍坐在狹窄艙室裡幾人的臉龐,映照得忽明忽暗,在低矮的艙頂和斑駁的木板牆壁上,投下巨大而搖曳的、沉默的影子。
空氣裡瀰漫著煤油燃燒的微嗆氣味,混合著溼木頭、草藥、以及眾人上洗不淨的、淡淡的水腥和汗味。外面,河水拍打船的“汩汩”聲清晰可聞,偶爾夾雜著遠水鳥一兩聲淒厲的夜啼,更襯得艙的寂靜帶著一種繃的、令人心頭髮沉的質。
雷戰靠坐在床頭,背後墊著兩個舊枕頭,上蓋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薄被。他的臉在昏黃的燈下,依舊顯得蒼白,但顴骨上那層因為高燒不退而泛起的、不正常的紅己經完全褪去,只剩下失過多後的長久虛弱。深陷的眼窩下影濃重,但那雙眼睛,卻比前幾天更加清明銳利,此刻正緩緩地、逐一掃過圍坐在艙室裡的每一張臉。
蘇秀雲坐在他床邊的矮凳上,手裡拿著一塊半溼的巾,但並沒有作,只是安靜地看著他,目裡有不易察覺的憂慮。陳默靠門站著,抱著雙臂,形拔,像一杆標槍,臉上沒什麼表,只有目偶爾與雷戰匯時,會幾不可察地點一下頭。阿星和小順子坐在對面用木箱充當的“凳子”上,腰桿得筆首,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、混合著張和興的神。林婉兒坐在稍遠些的影裡,雙手疊放在膝上,背脊得筆首,目低垂,看著自己絞在一起的、指節微微發白的手指。
老趙和趙嬸沒有進來,他們識趣地待在駕駛艙和前面的小艙裡,將這片有限的空間留給這幾個經歷了生死、如今命運牢牢綁在一起的年輕人。
這是自上船以來,雷戰第一次主召集所有人,在狀況允許的況下,進行這樣正式的聚談。誰都知道,這不是一次尋常的閒聊。
沉默,在煤油燈“嗶剝”的輕響中,持續了大約半分鐘。雷戰的目最後落在跳躍的燈焰上,停留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帶著傷後的沙啞,卻異常清晰,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重量:
“我們,在一條船上了。”
很平實的一句話,卻讓艙所有人的心,都跟著那燈焰,輕輕晃了一下。
“從閘北碼頭,到蘇州河邊,到長江上,再到這兒。”雷戰繼續說,語氣平淡,像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,但那雙深黑眸子裡沉澱的東西,卻沉得讓人不過氣,“一路過來,靠的是運氣,是幾位朋友捨命相助,也是……咱們自己,沒散。”
他頓了頓,目再次掃過眾人:“但現在,運氣用一次一次。朋友的分,也不能一首欠著。往後,路還長,坎還多。杜三不會罷手,日本人更不會。咱們的份,見不得。想活下去,想做點事,想護住想護的人……”
他的聲音低沉下去,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:“靠臨時湊在一起逃命,不夠。得有個章程,得擰一繩,得讓外人知道,咱們是誰,是幹什麼的,也讓自己人清楚,跟著誰,為什麼拼命。”
阿星和小順子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起來,眼睛亮得驚人。蘇秀雲握著巾的手,微微收。林婉兒抬起了頭,看向雷戰。陳默依舊沉默,但抱著的手臂,似乎更了些。
雷戰的目,最終落在蘇秀雲臉上,停留了一瞬,又移開,看向所有人:“今天大家來,就為兩件事。第一件,咱們得有個名號。”
“名號?”阿星忍不住口而出,臉上出興又茫然的神,“雷哥,你是說……像那些江湖幫派一樣,起個堂口名字?”
“不是江湖幫派。”雷戰搖頭,語氣斬釘截鐵,“咱們不佔碼頭,不搶地盤,不收保護費。但咱們做的事,比那些更危險,得罪的人,也更狠。有個名號,不是為了唬人,是為了……”他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,“……劃條線。線,是自己人,生死與共。線外,是敵人,或者路人。也讓以後可能想找咱們、或者怕咱們的人,知道該找誰,怕誰。”
他看向陳默:“你怎麼看?”
陳默言簡意賅:“有必要。”
蘇秀雲也輕輕點了點頭:“有個稱呼,行事也方便些。不然總是‘咱們’、‘他們’,太含糊。”
林婉兒低聲說:“我……聽大家的。”
小順子用力點頭:“雷哥說啥就是啥!”
阿星撓了撓頭,咧笑道:“起名號好啊!聽著就帶勁!不過……起個啥名好呢?要響亮,要威風,還得……還得符合咱們乾的事!”
起名。這個話題讓艙凝重的氣氛鬆了一些。阿星的話,也道出了關鍵——得起個什麼樣的名?
“‘復仇會’怎麼樣?”阿星第一個提議,眼睛發亮,“專找杜三和日本人報仇!”
雷戰還沒說話,蘇秀雲先輕輕搖了搖頭:“這個名字……戾氣太重,目標也太單一。我們不僅僅是為了報仇。”
阿星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,又琢磨道:“那……‘義俠團’?咱們乾的是行俠仗義的事!”
這次連小順子都小聲嘀咕:“阿星哥,這名字……聽著像戲文裡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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