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,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,地下一層,那間沒有窗戶的分析室。
線依舊慘白冰冷,空氣裡塵埃與舊紙張的氣味,混合著一更加濃郁的、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道,彷彿剛剛進行過一場徹底而嚴苛的清潔。寬大的黑金屬辦公桌後,松本健一郎大佐沒有像往常那樣穿著舒適的便服,而是換上了一塵不染的、筆的深藍軍常服,領章上的大佐金星在燈下反出冷的澤。他沒有戴眼鏡,那雙狹長、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,此刻完全暴在線中,瞳孔比平日顯得更淺,如同兩塊封凍的灰琥珀,沉靜,冰冷,不含一人類的溫度。
他面前攤開的,不再是關於杜文仲或“華安貨運”的零散報告,而是幾份用日文列印的、裝訂整齊的卷宗。最上面一份,封皮上印著紅的“絕”字樣,以及一行稍小的黑字型——“‘櫻花’外圍線人杜文仲(杜三)事件初步評估及後續應對”。旁邊,還散落著幾張放大的、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,分別是十六鋪碼頭槍戰現場、杜文仲中彈倒地的特寫、以及法租界報紙關於“青幫大佬拒捕被擊斃”報道的版面。
松本的副佐藤大尉,像一尊穿著軍裝的蠟像,垂手肅立在辦公桌側前方三步,屏息凝神,連眼珠都不敢隨意轉。他能覺到,自杜文仲死後,大佐上那種慣常的、如同毒蛇般冰冷的耐心,似乎正在被一種更加斂、卻也更加危險的專注所取代。那是一種獵離掌控、棋局出現意外變數時,棋手不得不重新評估棋盤時,才會散發出的、無聲的迫。
松本的手指,輕輕拂過卷宗上“杜文仲”的名字,作很輕,彷彿在一件易碎的、卻又毫無價值的瓷。他的目,落在旁邊一張照片上——那是杜文仲倒斃在地,口染,眼睛空地向天空的瞬間。照片拍得不錯,清晰地記錄了這個失敗者最後的狼狽和……茫然。
“蠢貨。”松本緩緩吐出兩個字,聲音不高,平淡無波,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,“給了他機會,給了他暗示,卻把事做得如此……難堪。不僅沒能引出‘雷戰’,沒能干擾法國人,反而把自己變了點燃輿論的柴薪,變了別人清除障礙的藉口。最後,像條野狗一樣,死在骯髒的碼頭。”
佐藤大尉的額頭滲出細微的冷汗,他不敢接話,只能將腰彎得更低一些。
“現場報告,我看了。”松本的目從照片移開,投向佐藤,“法租界巡捕房的結論是,杜文仲走私事發,企圖潛逃,在碼頭遭遇圍捕,拒捕被擊斃。擊斃他的是……一個陳默的華人巡捕小隊長?”
“是,大佐閣下。陳默,法租界中央巡捕房刑事偵緝科小隊長,晉升迅速,背景……目前看比較乾淨,與杜文仲沒有明顯的私人恩怨或利益衝突。此次圍捕行,由副總巡雷諾首接指揮,陳默是現場執行者之一。”佐藤立刻回答,語速平穩,顯然己將相關資料記於心。
“雷諾……”松本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灰的眼眸中閃過一幾不可察的譏誚,“那個貪婪又膽小的牆頭草。杜文仲一死,他恐怕是最高興的人之一吧。可以徹底擺這個麻煩了。巡捕房的報告,可信度有多?”
“從現場勘驗、人證證(繳獲的現金、武、以及杜文仲準備逃亡的船隻)來看,邏輯上可以自洽。法國人需要這樣一個‘結果’來平息輿論,雷諾需要這個‘功勞’來穩固位置。所以,這份報告,至在法租界方層面,會被認定為‘事實’。”佐藤謹慎地回答。
“方的事實……”松本輕輕靠向椅背,雙手指尖相對,置於鼻尖前,這是他深思考時的習慣作,“但總有那麼一些……不協調的地方。杜文仲的綁架計劃雖然愚蠢,但執行過程原本是周的。伊莎貝拉·杜邦被關押的地點極其秘,守衛也算得力。為什麼會在最後時刻,被人準地找到,並且以那種……從天而降的方式救走?救人的,顯然不是法國巡捕,他們沒那個能力和膽量。也不是普通的江湖勢力。那更像是一次……專業的,小規模的軍事突襲。目標明確,行迅猛,一擊即中,然後迅速消失,只留下一封故弄玄虛的‘燕子’信。”
他頓了頓,目彷彿穿了牆壁,看到了那個混的夜晚:“杜文仲的死,看似是圍捕的意外,但時機太巧了。就在他準備潛逃,就在輿論發酵到頂點,租界當局不得不做出姿態的時候。像是一隻手,在恰到好的時候,推了一把,把他徹底推下了懸崖。而這隻手,很可能和救走伊莎貝拉的是同一只。”
佐藤心中凜然:“大佐的意思是……救伊莎貝拉的人,和促使杜文仲暴、最終被圍捕的人,是同一夥?他們不僅救人,還要……滅口?或者,清除障礙?”
“不一定是滅口。”松本緩緩搖頭,“更可能的是,杜文仲的存在,擋了他們的路,或者,及了他們想要保護的秘。他們利用輿論,利用租界當局的力,借刀殺人,清除了杜文仲這個麻煩。乾淨,高效,而且……把自己藏在‘正義’和‘巧合’之後。”
他的手指,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:“杜文仲生前,最執著於對付的目標是什麼?”
佐藤立刻回答:“是‘華安貨運’,以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、與三年前滿洲A-7實驗室事件有關的‘雷戰’。”
“雷戰……”松本將這個中文名字在齒間緩緩咀嚼,灰的眼眸深,似乎有某種冰冷的火焰被重新點燃,“一個從炸的實驗室廢墟中消失的幽靈。杜文仲調了大量資源,用了各種手段,卻連他的影子都抓不到。反而,每次針對‘華安貨運’的行,似乎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阻力,或者引發對杜文仲自不利的後果。從最早的巡捕房誣陷不,到後來的碼頭擾無效,再到這次……他自己徹底栽了進去。”
他抬起頭,看向佐藤:“佐藤君,你覺得,這是巧合嗎?”
佐藤到一寒意從尾椎骨升起,他首:“屬下認為,絕非巧合!‘華安貨運’和其背後可能存在的‘雷戰’及其同黨,絕非普通的商業團或逃亡者。他們有相當的組織、行能力和……政治頭腦。杜文仲的失敗,很可能就是低估了他們。”
“政治頭腦……”松本輕輕重複,角勾起一極淡、極冷的弧度,“也許不只是政治頭腦。能夠策劃並執行那樣一次營救,能夠巧妙地利用輿論和方力量除掉杜文仲,這需要的不僅僅是膽量和手,更需要準的報、對租界各方勢力的深刻了解,以及……在黑暗中織網、等待時機的耐心。這種特質,讓我想起了我們的一些……老對手。”
他沒有明說是誰,但佐藤立刻明白了。是那些活躍在影中,讓特高科和憲兵隊都頭疼不己的重慶或延安方面的地下組織,或者是某些國際背景的抵抗力量。
“大佐,您認為‘華安貨運’和‘雷戰’,可能是……抗日分子?”佐藤低聲問。
“只是一種可能。”松本沒有肯定,也沒有否定,“但無論如何,他們己經從我們需要留意的一個‘點’,變了一個值得高度重視的‘目標’。杜文仲的死,失去了一個有用的工,但也幫我們剔除了一個無能的干擾項,讓真正的目標,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。”
他拿起桌上另一份卷宗,封面標題是——“‘華安貨運’及相關人員背景補充調查(近期)”。他翻開,裡面是更加詳細的關於“華安貨運”東構(蘇秀雲、陳木、林文等化名)、業務範圍、船隻資訊、近期與法租界員(特別是雷諾)往來、以及最近獲得法國總領事“特許經營許可”等報的彙總。
“看這裡,”松本的手指,點在一行關於“特許經營許可”的記錄上,“法國總領事保羅·杜邦,親自授予。理由是對‘促進法租界商貿’的讚賞。但時間,是在伊莎貝拉被救之後不久。杜邦這個人,驕傲,務實,但也重‘名譽’和‘面’。他如此高調地扶持一家華人小公司,僅僅是因為商業潛力?”
佐藤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這與伊莎貝拉被救有關?杜邦在變相回報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