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川路靠近外灘的這段，永遠是上海灘金融脈搏跳最強勁的地方。花崗岩砌的歐式大廈鱗次櫛比，厚重的大門，黃銅的招牌，穿著面、步履匆匆的職員，以及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油墨、雪茄和一種名為“資本”的冷靜氣味，共同構了一幅莊重而疏離的圖景。地圖上標記為“櫻花-3”的“橫濱正金銀行上海支店”，就矗立在其中一棟氣派的文藝復興風格建築裡，門前的石階被打磨得可鑑人，兩名穿著筆制服的印度門衛如同兩尊沉默的雕塑。
陳默站在街對面一個賣報紙的遮棚下，手裡拿著一份《申報》，目卻越過報紙邊緣，冷靜地審視著這座金融殿堂。他今天沒有穿醒目的巡捕制服，而是一半舊的藏青中山裝，戴了副平眼鏡，手裡提著一個普通的黑公文包，看起來像個替老闆跑的銀行小職員或者小公司賬房。這是偵查需要的偽裝——巡捕的份是便利，但過早亮出，容易引起目標警覺，尤其是在銀行這種敏地方。
他的任務很明確：清這家日資銀行與“櫻花計劃”的關聯，特別是地圖上標註的“金庫”和“保管”指向什麼。是存放活經費？洗錢渠道？還是……保管著某些比金錢更重要的“特殊品”？
首接調查銀行賬目或金庫，無異於天方夜譚。他必須尋找更迂迴、更不起眼的切點。出發前，他梳理了巡捕房經手過的、與這家銀行有間接關聯的舊案卷宗（多是些小額票據糾紛或儲存爭議），也過阿星那邊的“麻雀”網路，瞭解到一些街面傳聞：這家銀行管理嚴格，對華人客戶不算特別友好，但近年來業務擴張很快，尤其是一些“特種保管”和“境結算”業務頗某些特定客戶（尤其是有日資背景的商社）青睞。還有傳言說，銀行地下金庫有幾間不對外公開的“特別保管室”，租金高得嚇人，存取手續極其繁瑣神秘。
觀察了一個上午，進出銀行的多是些西裝革履的洋行買辦、日僑商人，也有數著面的華人富商。一切井然有序，沒有任何異常。陳默知道，表面的平靜下往往藏著最深的暗流。他需要找一個“合理”的理由，進銀行部，近距離觀察。
機會出現在午後。一個穿著銀行低階職員制服、神慌張的年輕華人，從側門匆匆溜出，左右張了一下，快步走向不遠的弄堂。陳默注意到，他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，手指因為用力而發白。
陳默不聲地跟了上去。在弄堂深，那年輕職員與一個早己等在那裡的、穿著短打、面目悍的中年漢子頭。兩人低聲快速談了幾句，年輕職員將信封遞給對方，對方則塞給他一卷用報紙包著的東西。易完，兩人立刻分開，朝不同方向離開。
典型的“跑”和“接頭”。信封裡可能是部檔案、票據副本，或者其他什麼見不得的東西。報紙卷著的，很可能是錢。
陳默略一思索，放棄了跟蹤那個接頭人（可能是更外圍的角），決定跟上那個年輕的銀行職員。他需要從部撬開一道隙。
他尾隨那職員，看著他七拐八繞，最終走進西川路後街一片擁嘈雜的里弄，鑽進了一棟牆壁斑駁的舊式石庫門房子。陳默記下門牌號，沒有立刻上前，而是在對面一個賣開水的老虎灶前坐下，要了碗茶，慢慢喝著，眼睛的餘始終鎖定那扇門。
大約過了一刻鐘，那職員換了家常服，拎著個菜籃子出來，看來是下班了。陳默放下茶碗，起，不不慢地跟了上去，在一個相對僻靜的拐角，加快了腳步，從後面輕輕拍了拍那職員的肩膀。
“朋友，借個火？”陳默掏出香菸，臉上帶著平淡的笑容。
那職員嚇了一跳，轉過，看到是個陌生人，眼神有些警惕，但見陳默著普通，神坦然，便稍微放鬆，掏出火柴：“有。”
陳默接過火柴，點燃煙，吸了一口，沒有立刻還回去，而是湊近一步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，低聲道：“剛才在弄堂裡，東西得利索。就是不知道，你們王經理要是知道行裡的客戶抵押品清單副本，被人五十塊大洋就賣給了收贓的，會怎麼想？”
那職員如遭雷擊，臉瞬間慘白，手裡的菜籃子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，裡面的蘿蔔土豆滾了一地。他驚恐地瞪大眼睛，哆嗦著：“你……你是什麼人？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！”
“我是什麼人不重要。”陳默將火柴塞回他抖的手裡，聲音依舊平穩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，“重要的是，我知道你幹了什麼。橫濱正金銀行的規矩，洩客戶資料，尤其是抵押品清單，輕則開除，送巡捕房，重則……你知道那些日本老闆對付吃裡外的人，是什麼手段。”
這話半真半假。陳默並不知道信封裡是什麼，但“抵押品清單”是銀行最可能被竊取的部檔案之一，且價值不菲。他是在賭，賭這個膽小的職員經不起嚇。
他賭對了。那職員一，差點跪倒，涕淚橫流，抓住陳默的胳膊，語無倫次地哀求：“大哥！大爺！饒命啊！我……我是一時糊塗！我娘病了，急需用錢，我……我就抄了一份快要到期的抵押品清單，想……想賣點錢救急！我再也不敢了！求您高抬貴手，千萬別告訴行裡，也別報巡捕房！我給您做牛做馬……”
陳默扶住他，將他拉到更蔽的牆角，語氣緩和了些：“別慌。我不想把你往死路上。只要你幫我做一件小事，今天的事，我就當沒看見。不僅沒看見，這五十塊，”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準備好的銀元袋，掂了掂，“也歸你。給你娘治病。”
那職員看著銀元袋，又看看陳默深不可測的眼睛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，又像墜了更深的陷阱，哆嗦著問：“您……您要我做什麼？”
兩天後，陳默以“法租界巡捕房協助調查一樁涉及日資商行的經濟糾紛案，需核實相關抵押品況”的名義，再次來到了橫濱正金銀行上海支店。這一次，他穿著整齊的巡捕制服，帶著正式公文，神嚴肅。陪同他的是銀行一位姓張的華籍襄理，態度客氣而疏離，顯然對巡捕的到訪有些意外和牴，但礙於手續齊全，不得不配合。
“陳隊長，您要查的‘三井產辦事’的那批機抵押，檔案在這裡。”張襄理將陳默引到一間小會客室，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，“所有手續齊全，並無問題。不知道法租界那邊是遇到了什麼糾紛？”
陳默接過卷宗，快速翻閱著，心不在焉地回答：“哦，是另一家華商聲稱這批機所有權有爭議，涉及之前的債務。我們只是例行核實，走個程式。”他的目在檔案上掃過，腦子裡卻在回想昨天與那個被收買的年輕職員（名李阿西）的談話。
李阿西為了那五十塊大洋和保住飯碗，把他知道的關於銀行“特別保管”業務的零碎資訊倒了個乾淨。據他說，銀行地下有三層金庫，最底下那層守衛極其森嚴，需要兩名日籍經理和一名護衛課長同時在場才能開啟厚重的鋼門。裡面除了常規的保險箱庫，還有幾個獨立的、編號“特A”開頭的、更小的室。這些“特A”室不對外辦理業務，只有數幾個最高階的日籍主管有許可權理。存取品時，會有專門的、封閉的推車運送，連他們這些底層華人員工都看不到是什麼。李阿西曾無意中聽到兩個日籍主管用日語談，提到過“特A-7”這個編號，語氣十分慎重，還說什麼“定期檢查”、“溫度”、“絕對保”之類的詞。
“特A-7”！這個編號讓陳默瞬間聯想到了“A-7-Δ”！難道銀行保管的，就是與“A-7”專案相關的“特殊樣本”或者絕資料？！
“陳隊長？陳隊長？”張襄理的聲音將陳默從思緒中拉回。
“哦，看完了，沒什麼問題。”陳默合上卷宗，故作隨意地問道，“張襄理，聽說貴行還有一些特殊的保管業務？好像是什麼‘特種保管’？我們那邊有個案子，可能涉及一些需要特殊條件儲存的……貴重品，不知道能不能瞭解一下？”
張襄理的臉微微一變，眼神閃過一警惕，但很快用職業化的笑容掩飾過去：“陳隊長說笑了。我們銀行確實有一些針對特別貴重品的保管服務，但都是合規合法的商業行為，況涉及客戶私，不便。而且，這類業務通常由我們日籍的副行長親自負責，我也不太清楚細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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