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河碼頭，永遠是這座城市最糙、也最真實的脈搏所在。即使“華安貨運”明面上己垮，即使“林文”生死不明，碼頭上的苦力、船工、小販、掮客們依舊為了每日的生計忙碌不休。汗水、塵土、魚腥、劣質菸草和廉價食的氣味混雜在溼的空氣裡，形一特有的、屬於底層生命的蓬力量。
小蘇州（蘇小魚）依舊是這裡最活躍的小影子之一。挎著他那個半舊的木頭煙箱，穿著一打補丁但漿洗得還算乾淨的短褂，機靈的眼睛在碼頭上掃來掃去，尋找潛在的買主。他是“麻雀”網路在碼頭一帶的耳朵和眼睛，每天除了賣煙，還要留意碼頭上的風吹草，特別是那些生面孔，或者行為異常的人。這是他“雷大哥”和“阿星哥”給他的“正經事”，他幹得格外賣力，也從中找到了一種不同於單純流浪的、被需要和被信任的就。
這天下午，日頭偏西，碼頭上裝卸的喧囂暫時告一段落。小蘇州蹲在一個堆著舊麻袋的角落裡，就著涼水啃著一個乾的燒餅，算是遲來的午飯。他一邊嚼，一邊留意著不遠幾個正在檢修漁網的船工閒聊，看能不能聽到點有用的訊息。
“小阿弟，香菸有伐？‘老刀牌’的。”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，帶著點外地口音，但還算和氣。
小蘇州抬起頭。面前站著一個西十多歲、穿著半舊灰長衫、面容和善、戴著副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，像個跑單幫的賬房先生或者落魄的教書先生。他手裡拎著個小布包，臉上帶著笑容，正看著小蘇州。
“有，有！”小蘇州連忙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餅屑，開啟煙箱，“‘老刀牌’，‘麗牌’，‘大前門’都有，先生要哪種？”
“‘老刀牌’吧，來一包。”中年男人掏錢，遞過來一張皺的票，又順手從懷裡出兩顆用彩玻璃紙包著的、亮晶晶的水果糖，遞給小蘇州，“來，小阿弟，請你吃糖。這麼小就出來賣煙，不容易。”
小蘇州愣了一下。糖果！還是彩紙包的！這玩意兒可稀罕，只有過年或者有錢人家的小孩才能偶爾吃到。他嚥了口口水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但隨即想起蘇醫生和雷大哥的叮囑：不能隨便要陌生人的東西，尤其是吃的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，謝謝先生。”小蘇州搖搖頭，把煙遞過去，努力讓自己的眼睛不去看那兩顆人的糖果。
中年男人笑了，把糖塞到小蘇州手裡：“拿著吧，別客氣。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，也在街上混，知道日子苦。看你機靈，跟我當年像。就兩顆糖，不值什麼。”
溫熱的糖塊躺在手心，散發著甜的香氣。小蘇州的抵抗瞬間瓦解了大半。他看了看中年男人和善的臉，又看了看手裡的糖，最終沒能抵住，小聲說了句“謝謝先生”，飛快地把糖塞進了口袋，心裡盤算著回去可以分一顆給小雨姐姐，自己吃一顆。
中年男人點上一支菸，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蹲下，跟小蘇州閒聊起來：“小阿弟，就你一個人賣煙？家裡大人呢？”
“我……我沒大人。”小蘇州低頭整理煙箱，含糊地說。
“哦，可憐見的。”中年男人嘆了口氣，“那你怎麼過活？就靠賣煙？晚上住哪兒？”
“我……我有地方住。”小蘇州多了個心眼，沒說實話。
“是住在哪家善堂，還是……船上的朋友收留你？”中年男人看似隨意地問，吐出一口菸圈，“我以前跑船的時候，認識不船上的朋友，都仗義。這蘇州河上，好多船工都帶著家小，也有收留你這樣的孩子的。”
小蘇州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船！他差點口而出“雷大哥的船”，但話到邊又咽了回去。蘇醫生和阿星哥反覆叮囑過，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船，提起雷大哥他們。他搖了搖頭：“沒……沒有，我就隨便找個地方窩一宿。”
中年男人似乎沒在意他的否認，繼續用閒聊的語氣說：“也是，這年頭，誰都不容易。我這次來上海，也是想找條路子，看看能不能跟著船跑跑運輸，混口飯吃。聽說以前這邊有個‘華安貨運’，生意做得不錯，可惜老闆出事了。你知道他們那些船，現在都誰在管嗎？”
“華安貨運”這西個字，讓小蘇州更警惕了。他想起阿星哥說過，可能有壞人會打聽“華安貨運”的事。他連忙搖頭：“不知道，我個賣煙的，哪知道那些。”
“哦，不知道啊。”中年男人臉上出些許失，但很快又笑起來，從布包裡又掏出幾顆同樣的水果糖，放到小蘇州的煙箱上，“行，那你忙。我看你機靈，以後要是遇到什麼難事，或者聽到什麼賺錢的路子，可以來這邊找我。我最近常在這片轉悠。這糖你拿著，跟小夥伴分著吃。”
說完，他拍拍小蘇州的肩膀，轉走了。
小蘇州看著煙箱上多出來的幾顆糖，又了口袋裡那兩顆，心裡有些。這個“好心大叔”給他糖，還跟他聊天，看起來不像壞人。但他問起了船，問起了“華安貨運”……是巧合嗎？還是……
他決定回去把這事告訴阿星哥或者小雨姐姐。但看著那些人的糖果，他又猶豫了。如果說了，糖會不會被沒收？而且，萬一“大叔”真是好人，自己不是冤枉人家了？
糾結了半天，他最終還是把糖都小心地藏進了煙箱最底層。先不告訴別人，等看看況再說。也許“大叔”就是隨口問問呢？
二、船上的警覺
接下來的兩天，那個“好心大叔”幾乎每天都會“偶遇”小蘇州，每次都會給他幾顆糖，跟他閒聊幾句。話題天南海北，有時問碼頭上的事，有時問小蘇州以前的生活，有時也慨時局艱難。他再也沒有首接問起“華安貨運”或船，反而讓小蘇州逐漸放鬆了警惕，覺得這個大叔就是個寂寞的、有點好心腸的跑單幫的。他甚至開始期待每天下午的“偶遇”和那幾顆甜甜的糖果。
這天，“大叔”又來了，還帶了一塊用油紙包著的、香噴噴的蛋糕。他掰了一大半遞給小蘇州，自己只吃一小口。
“小阿弟，我看你總在這片轉，對這片很吧？”大叔一邊吃，一邊隨口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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