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屋被燒燬後的第三天,閘北安全屋裡的氣氛依舊凝重,但己從最初的驚悸中逐漸轉向一種抑的、亟待宣洩的憤怒。小蘇州(蘇小魚)不再絕食,開始機械地吞嚥蘇秀雲遞給他的食,眼神里的驚惶被一種沉甸甸的、與年齡不符的鬱取代。他幾乎不說話,只是默默地完雷戰給他加倍的訓練——辨認可疑人員特徵、記憶地形、練習最基礎的技巧。蘇秀雲和林婉兒(小雨)看在眼裡,心疼,卻也知道,這是長的代價,世中唯一能保護他的鎧甲。
雷戰沒有急於行。他讓阿星和石頭流外出,以最蔽的方式,過“麻雀”網路中絕對可靠的幾個節點,收集關於那個“好心大叔”的一切資訊。目標明確:一個西十多歲、戴圓框眼鏡、穿灰長衫、帶江浙口音、近期在蘇州河碼頭(特別是“華安貨運”原址附近)活躍、以“跑單幫”或“小生意人”份出現、且可能散發糖果零食給流浪兒的男人。
“這種下三濫的套路,是特高課外圍線人常用的。”阿星迴來彙報時,臉上滿是鄙夷和怒氣,“專挑小孩、乞丐、或者貪小便宜的底層人下手,用點小恩小惠套話。這王八蛋肯定不是日本核心特務,頂多是個被收買或脅迫的華人敗類,漢!”
線索的收集比預想的要快。那個“大叔”並非天無。他雖然在碼頭一帶活了好幾天,試圖融環境,但一些細節還是被有心人(主要是阿星手下那些混跡底層的“麻雀”)捕捉到。
一個在碼頭扛活的兄弟回憶,大概十天前,見過這麼個人在“老胡茶館”跟一個穿著面、但看著眼生的短褂男人低聲談過,後來短褂男人先走,這“大叔”坐了會兒才離開。茶館老闆老胡告訴阿星,那個短褂男人偶爾會來,像是替哪個商行跑的,但最近沒見。老胡約記得,短褂男人離開時,袖口出半截刺青,像是條青黑的魚尾。
另一個在碼頭擺零食攤的瘸老漢說,這“大叔”曾在他攤上買過香菸和花生,給的是新的法幣,還“好心”地多給了幾個銅子。老漢注意到他右手虎口有層不明顯的厚繭,不像常年打算盤或拿筆的賬房,倒像……經常握槍或者幹活的。
最關鍵的資訊,來自一個在碼頭附近撿煤核的、外號“三隻眼”的流浪兒(因為額頭有個胎記像眼睛)。“三隻眼”說,他前天晚上得發昏,在碼頭後巷的垃圾堆裡翻吃的,約看見那個“大叔”從巷子深一個平時堆放破漁網的廢棚子裡出來,左右張了一下,很快消失在夜裡。“三隻眼”當時沒在意,但今天聽其他小乞丐說有人在打聽這麼個人,才想起來。
“廢漁網棚子?”阿星立刻警覺,“那地方平時沒人去,堆的都是破爛。他跑那兒去幹嘛?”
“可能是個臨時的藏點,或者接東西的地方。”雷戰分析道,“短褂男人,手有槍繭,袖口刺青,可能是他的上線或者聯絡人。這個‘大叔’自己,大機率是個有案底或者把柄落在日本人手裡的地混混,被特高課發展了外圍眼線,專門負責在碼頭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蒐集零碎資訊,或者執行像小魚這樣的低階任務。這種人通常不住在固定地方,行蹤不定,但會有相對固定的活範圍和幾個臨時落腳點。”
“雷哥,咱們去那個廢棚子看看?說不定能堵到他!”阿星拳掌,眼中殺機現。
“不急。”雷戰搖頭,“如果他只是條小魚,殺了他,驚他背後的人,得不償失。而且,我們殺他,不能悄無聲息,那樣起不到震懾作用,松本可能還會派其他人來。要殺,就要殺得有用,殺得讓所有人看到,尤其是讓那些為日本人賣命的華人敗類看到,當漢,是什麼下場。”
他看向阿星,眼中寒閃爍:“他不是喜歡用糖果騙小孩嗎?我們就讓所有人都知道,他這個‘糖果販子’,到底是什麼貨。阿星,你帶人盯死那個廢棚子和他經常出沒的碼頭區域,清他每天的行規律。重點是,他什麼時候會落單,什麼時候會出現在人多、但又方便我們手和撤離的地方。我們要選一個‘好時辰’,送他上路。”
兩天後的清晨,天剛矇矇亮,蘇州河碼頭在薄霧中甦醒。早起的船工開始生火做飯,苦力們聚集在“力房”等活,小販們推著吱呀作響的獨車開始佔位,空氣中飄著炊煙、汗水和河水的腥氣。這是碼頭一天中最雜、也最充滿生機的時刻。
那個“好心大叔”——真實份是曾因盜竊獄、後被日本特務以家人安危脅迫收買的混混張阿西——像前幾天一樣,拎著他的舊布包,出現在碼頭靠近十六鋪貨棧的早點攤附近。他今天換了更破舊的藍布短褂,沒戴眼鏡,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苦力或小工。他在早點攤買了兩個燒餅,一邊啃,一邊看似隨意地溜達著,目不時掃過那些在碼頭邊玩耍或等活計的半大孩子和流浪兒,似乎在尋找新的“目標”。
他毫沒有察覺,幾雙冰冷的眼睛,己經在不同的位置,鎖定了他的影。阿星扮作等活的苦力,蹲在不遠的麻袋堆旁。石頭在稍遠一點的運菜船邊假裝整理纜繩。雷戰則在一堆剛卸下來的、散發著鹹魚味的木箱後面,如同融影的獵豹。
張阿西吃完燒餅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朝著碼頭後方那條相對僻靜、通往幾個廢棄倉庫的小路走去。這是他每天“巡視”的路線之一,人,便於觀察和“偶遇”落單的小孩。他也習慣在巡視後,去那個廢漁網棚子看看有沒有新的“指令”或“報酬”留下。
今天的小路格外安靜,只有晨風吹破舊篷布的呼啦聲和他自己的腳步聲。走到一半,路過一個堆滿破損籮筐和舊木板的角落時,他忽然覺得後頸汗倒豎,一種本能的危險預讓他猛地停下腳步,警惕地回頭。
後空無一人,只有薄霧在巷子裡緩緩流。
他鬆了口氣,暗笑自己疑神疑鬼,轉準備繼續走。
就在他轉的剎那,旁邊一堆高高的舊籮筐後,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撲出!速度快得他只看到一抹殘影,接著頸側遭到一記沉重如鐵錘般的肘擊!他甚至沒來得及哼一聲,眼前一黑,天旋地轉,整個人被一巨大的力量狠狠摜倒在地,後腦勺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瞬間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,只剩下劇烈的耳鳴和窒息。
雷戰的影在他眼前由模糊變得清晰。依舊是那不起眼的灰布短打,臉上沒什麼表,只有一雙眼睛,冰冷得如同臘月寒潭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彷彿在看一隻隨手可以碾死的蟲子。
張阿西想喊,嚨裡只發出“嗬嗬”的怪響,想掙扎,西肢百骸都像是散了架,彈不得。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,他認出了這雙眼睛——那天在碼頭,就是這個人突然出現,帶走了那個賣煙的小孩!
“你……你是誰……想幹什麼……”他出一微弱的聲音,充滿了絕。
雷戰沒有回答,只是蹲下,作麻利地在他上搜索。很快,從他袋裡出了幾塊用剩的彩水果糖,一些零錢,還有一張折起來的、印著日文和奇怪符號的小紙條,以及一個用油紙包著的、邦邦的小鐵牌——正面刻著花紋和編號,背面是“大日本帝國陸軍參謀本部特高課 囑託”的字樣。
“囑託”,就是非正式編制、臨時僱傭的眼線。果然是個外圍漢。
“糖好吃嗎?”雷戰拿起一顆糖,在他眼前晃了晃,聲音平靜,卻讓張阿西如墜冰窟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我只是……拿錢辦事……他們抓了我老孃……我沒辦法……”張阿西涕淚橫流,語無倫次地求饒,“好漢饒命……我以後再也不敢了……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……別殺我……”
“你拿糖騙孩子的時候,想過饒他們嗎?”雷戰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,“你給日本人當眼睛,害中國人的時候,想過饒他們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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