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樂門舞廳的夜晚，永遠比上海的白天更加喧囂、迷離，散發著一種混合了奢靡、慾和危險的、令人沉淪的氣息。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中旋轉流淌，將“PARAMOUNT”幾個英文字母和舞曼妙的姿剪影，投在車水馬龍的靜安寺路上。門，是另一個世界。暖氣開得很足，空氣裡瀰漫著高階香水、雪茄、酒、以及無數種化妝品混合的、甜膩而富有侵略的氣味。菲律賓樂隊的爵士樂慵懶而挑逗，小號手即興吹出的高音像銀針一樣刺穿喧囂。如鏡的彈簧地板隨著音樂微微起伏，一對對著鮮的男相擁旋轉，襬飛揚，西裝革履閃爍，在變幻的彩燈下，構一幅流的、虛幻的浮世繪。
陳默坐在舞池邊一個相對僻靜、卻能觀察全域的卡座裡，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沒的威士忌蘇打。他今天沒穿巡捕制服，換了一剪裁合的深灰西裝，頭髮梳得一不苟，臉上帶著幾分恰到好的、屬於單赴會紳士的閒適與一不易察覺的疏離。他的目看似隨意地掃過舞池、吧檯、以及那些被珠簾或盆栽半掩的包廂，但大腦卻在高速運轉，將眼前的一切與劉（王守業）的口供迅速比對。
他出現在這裡，名義上是“例行巡查”和“維持治安”——法租界巡捕房特別調查組副組長偶爾來這種“高檔娛樂場所”個面，敲打一下可能的不法勾當，合合理。實際上，他的目標只有一個：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、名“智子”的人。
幾天來，阿星手下的“麻雀”和巡捕房部的一些眼線，從不同角度對百樂門進行了外圍觀察。資訊很零碎：這裡的舞和際花流很大，背景複雜，有白俄貴族後裔，有北平南下的“名媛”，有香港來的“電影明星”，自然也不了份曖昧的日本人。符合“年輕、漂亮、時髦、說流利中文、疑似有日本背景”這幾條的人，一隻手數不過來。但其中有一個，格外引人注意。
“莉莉安”，是三個月前才在百樂門嶄頭角的。據說來自“南洋”，父親是僑商，母親是中日混，家境優渥，來上海是“見世面”和“散心”。容貌極為出眾，是那種兼東方緻和西洋立的混貌，皮白皙，一雙大眼睛在長睫下顧盼生輝，笑起來有種天真又嫵的魔力。舞跳得極好，無論是優雅的華爾茲還是熱的探戈，都能引得滿場矚目。更重要的是，極其善於際，不僅對中外富商、政要子弟來者不拒，談笑風生，甚至和一些有背景的報館記者、律師、乃至巡捕房的人都能說上話。似乎對誰都保持著一種親切而微妙的距離，既讓你覺得有機會一親芳澤，又總是恰到好地開，像一條最靈也最狡猾的魚。
“麻雀”們還觀察到，這位“莉莉安”小姐，似乎對梔子花香味的法國香水有獨鍾，那是百樂門幾位當紅舞都用的牌子。而且，偶爾會一個人在吧檯獨坐，看似在等朋友或打發時間，但目會不經意地掃過口和某些特定客人，眼神深的冷靜與周遭的浮華格格不。住在靜安寺路一棟高階公寓裡，行蹤不算特別秘，但總能巧妙地避開一些不必要的關注。
陳默己經暗中觀察了“莉莉安”將近一個小時。此刻，正與一位穿著白西裝、油頭面的小開在舞池中共舞。穿著一香檳的背長，勾勒出窈窕人的曲線，燙波浪的烏髮用一枚鑽石髮卡別在耳側，隨著舞步輕輕晃，折出細碎的芒。臉上帶著無可挑剔的甜笑容，微微仰頭聽著男伴說話，偶爾掩輕笑，眼波流轉，風萬種。任誰看了，都會覺得這是一位沉溺於樂、追求刺激的登郎。
但陳默注意到幾個細節：的舞步看似投，但的軸心始終很穩，每一次旋轉和移都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確和控制力。的笑容很，但眼底深，那片被長睫影覆蓋的地方，卻平靜無波，甚至有些……空。偶爾會瞥向舞池側面的口，或者某個端著托盤經過的服務生，那眼神快如閃電，一即收，帶著一種職業的警覺。
是嗎？那個被劉描述為“眼神很冷，像毒蛇吐信子”的“智子小姐”？陳默無法確定。但的嫌疑無疑是最大的。
一曲終了，“莉莉安”婉拒了男伴繼續跳舞的邀請，藉口“有點累，想喝一杯”，優雅地走向吧檯。陳默知道，機會來了。
他端起酒杯，也走向吧檯，在“莉莉安”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，對酒保示意：“再來一杯一樣的。”然後，他像是才注意到旁的絕佳人，臉上出適度的驚訝和欣賞，用英語打招呼（在百樂門，對上流人士用英語開場是慣例）：“晚上好，小姐。剛才的舞跳得真。恕我冒昧，以前似乎沒見過您？”
“莉莉安”轉過頭，看到陳默，眼中閃過一恰到好的、對陌生英俊男子搭訕的矜持和一好奇。用略帶南洋口音、但極為悅耳的中文回答：“先生過獎了。我剛來上海不久。您是這裡的常客？” 的中文流利自然，聽不出毫日本口音。
“算不上常客，工作需要偶爾來轉轉。”陳默笑了笑，拿出特別調查組的證件，在吧檯昏暗的線下快速亮了一下，又收起，語氣隨意，“陳默，法租界巡捕房的。最近不太平，上面讓多留意這些地方。希沒打擾小姐雅興。”
“原來是陳警。” “莉莉安”——或者說，智子——眼中閃過一瞭然，隨即笑容更加甜，還帶著一恰到好的、混合了敬畏和興趣的芒，“怪不得看著就正氣凜然呢。巡捕房的長也這麼年輕有為，上海灘真是藏龍臥虎。我是莉莉安，從檳城來的。”
檳城。又是南洋。陳默心中冷笑，面上卻不聲：“莉莉安小姐從那麼遠的地方來上海，是探親還是？”
“家裡做點小生意，讓我過來看看，順便……散散心。” 智子輕輕攪著酒杯裡的冰塊，語氣略帶一輕愁，隨即又展一笑，“不過上海真的很熱鬧，比檳城有意思多了。陳警，你們平時辦案，是不是經常遇到刺激的事？像我這種小地方來的，可是好奇得很呢。”
開始主引導話題，眼神純真又帶著崇拜，完全是一個對冒險和神秘職業充滿好奇的富家小姐模樣。陳默順著的話，半真半假地講了些巡捕房理過的、無傷大雅的案子，語氣帶著職業的謹慎和些許“吹噓”，塑造著一個有點能力、有點虛榮、在租界制如魚得水的華捕警形象。
智子聽得很“投”，不時發出驚歎或提問，微微前傾，那抹淡淡的梔子花香混合著上溫熱的氣息，若有若無地縈繞過來。的眼睛在燈下顯得格外明亮，彷彿盛滿了星辰，專注地看著陳默，讓他為此刻世界的中心。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、針對男的心理攻勢。
幾杯酒下肚（陳默喝得很慢，大部分只是沾），兩人的“談”愈發“投機”。智子開始抱怨上海人際關係的複雜，提到自己認識的一些“朋友”似乎也惹上了麻煩，言語中出對“租界治安”和“某些無法無天勢力”的擔憂。巧妙地試探著陳默對近期“碼頭事件”（指日軍撲空那晚）和租界“抗日活”的看法，語氣像是單純關心時局。
陳默則扮演著一個略有醉意、對現狀不滿但又無可奈何的“牢警”。他“抱怨”日本人越來越過分，干擾租界秩序；“同”那些“不知天高地厚、搞事的年輕人”；又“炫耀”自己訊息靈通，知道些“幕”，比如最近巡捕房正在“秘監控”幾個可疑地點，懷疑有“違品”流，但上面因為“力”遲遲不手云云。他的資訊半真半假，夾雜著從劉那裡聽來的、關於“智子”聯絡方式的隻言片語改編的“傳聞”，像是不經意的酒後失言。
“哎呀，聽陳警這麼說，上海灘底下還真是暗流湧，嚇死人了。”智子拍了拍高聳的脯，做出害怕的樣子，眼神卻更加明亮，“那您可得小心點，那些人……聽說很兇的。我有個朋友，前幾天就在碼頭那邊，好像看到些不尋常的人呢，嚇得他趕跑了。”
“碼頭？”陳默“醉眼朦朧”地看，“哪個碼頭？看到什麼了？” 他心中警鈴微作，這人在反試探，而且首接提到了碼頭！
“好像是……三號碼頭那邊吧？夜裡，看到有黑影晃來晃去，還有車。”智子歪著頭，做出回憶狀，“我當時還笑他膽子小，說不定就是裝卸工呢。不過聽陳警剛才說的……難道真的……”
“三號碼頭……”陳默打了個酒嗝，擺擺手，低聲音，帶著“神秘”和“炫耀”的口吻，“那地方……水深。我們盯著呢。不過不是那天晚上……是另有一條線……聽說有批‘貨’，要從南邊過來，不走尋常路，時間地點……嘿嘿，保。” 他故意說得含糊不清，留下想象空間，正是一個喝了酒、又想顯擺又不敢多說的小僚形象。
“貨？”智子眨著大眼睛，靠得更近，香氣更加濃郁，“是……是那個嗎？” 做了個菸的手勢。
“比那個……要。”陳默搖搖頭，眼神“迷離”地看著麗的臉龐，像是被迷了，湊得更近，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說，“是……是能要人命的傢伙……聽說，跟兵工廠有關……從香港那邊，走海路，可能到吳淞口外面接……的，只有上面幾個洋大人和……和負責那片的自己人知道……我也是聽管檔案的老王喝多了嘀咕的……”
他說的“兵工廠”、“香港”、“海路”、“吳淞口外”，完全是無中生有，但聽起來煞有介事，而且巧妙地暗示了報來自巡捕房部高層（洋大人）和某個“片區負責人”，增加了可信度，也為可能的“洩”來源做了鋪墊。同時，他把自己摘出來，只是“聽喝醉的老王嘀咕”，符合他設定的“有點門路但不算核心”的角。
智子聽著，長長的睫輕輕，眼底深那抹冰冷的芒一閃而逝，快得讓人無法捕捉。臉上依舊帶著迷人的笑容，甚至出一“崇拜”：“陳警懂得真多。不過這種事，還是打聽為妙，安全第一。來，我再敬您一杯，謝謝您告訴我這些……刺激的故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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